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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一號命案”嫌疑人落網 潛逃28年漂白身份成富商

2018-8-10 14:42:58

來源:上觀新聞 作者:方圓 馬碩 選稿:劉曉晶

  原標題:上海“一號命案”嫌疑人落網,潛逃28年漂白身份成富商

  “銬起來!”3月21日,上海青浦警方組織警力趕赴安徽省寧國市,在當地公安機關的協助下,將畏罪潛逃28年的犯罪嫌疑人王某成功抓獲。

  時隔多年,從警察口中再次聽到熟悉的鄉音,王某身子一顫,馬上便知道了是什麼事。他暗自嘆了口氣,低頭上了警車,原本打算要隱瞞一生的秘密也隨之被揭開。

  7月13日,上海市青浦區檢察院受理了這起28年前的舊案。目前,該院擬將王某以涉嫌故意殺人罪報送至上海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審查起訴。

  噩夢突降,“一號命案”震驚古鎮

  1990年6月14日,家住上海市青浦縣(現上海市青浦區)某小區五樓的顧先生下班後,用鑰匙打開房門後發現,家裏靜悄悄的沒有聲音,衛生間和臥室的門緊閉,客廳地板亂糟糟的,桌子邊上有一點碎玻璃和血跡。他以為出生剛滿三個月的女兒摔傷了,妻子可能帶著孩子到醫院去了。豈料,打開衛生間的門發現,妻子四腳朝天躺在地上沒了氣息,地板有血跡被擦拭過的痕跡,女兒也不見了蹤影。

  他馬上跑到附近的銀行,請銀行工作人員用電話報了警。警方進行現場勘查時,在臥室衣櫃內發現了顧先生已經死亡的女兒。經鑒定,顧先生妻子係被他人加害致機械性窒息死亡,女兒係被他人加害致顱腦損傷死亡。同時,警方在現場提取到疑似犯罪嫌疑人的指紋。

  經過走訪排查和線索比對,警方將目光鎖定在了青浦某職業技術學校的一名學生王某身上,發現該學生在案發當天有重大作案嫌疑。但在對王某實施抓捕時,他已經不知所蹤了,公安機關隨即對王某進行網上追逃。

  很快,案件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兇狠歹徒勒死母女的説法在坊間流傳,整座小鎮都被這起兇殘的殺人案攪動得不安寧。人民紛紛猜測兇手的作案動機,擔心自己成為下一個被害人,造成了極大的社會震動。

  1990年7月26日,上海市青浦縣檢察院以涉嫌故意殺人罪對犯罪嫌疑人王某批准逮捕。

  該案被列為“一號命案”全力偵查,但多年來王某如石沉大海般杳無音信,案件偵破一時陷入了僵局。

  顧先生無故失去了妻女,悲痛欲絕。他始終想不明白,自己平日裏並未和人結過冤仇,究竟是什麼原因,兇手要將妻子和出生不久的女兒殘忍殺害,讓自己承受這麼大的傷痛。

  曙光重現,真相揭開大跌眼鏡

  自1990年開始,該案的偵查人員換了一批又一批,卻始終沒有放棄對王某的追捕。1998年,民警將王某列為001號在逃犯罪嫌疑人上網追捕。在2011年的“清網行動”中,又將王某作為重點對象在全國範圍內進行梳理排查,卻一直沒有突破性進展。就在所有人認為追捕行動幾乎不可能再完成,或者認為王某其實早就不在世上時,案件偵辦迎來了重大轉機。

  2018年初,得益於刑事偵查科技手段的進步,偵查人員重新對該案進行梳理。就在這次,通過技術升級後的人像比對系統,成功梳理出16名年齡和外貌與王某相似程度較高的人員,並分別提請當地公安機關協助查詢。

  而在16名可疑人員中,一個名叫“徐某”的安徽籍男子引起了偵查人員的注意。經當地公安機關協查,該名男子戶籍係從外省市遷入,且其身份證年齡與在逃犯罪嫌疑人王某僅差三歲,身份十分可疑。

  民警當即趕赴安徽省寧國市,在當地警方的協助下獲取了“徐某”的生物資訊,並立即與王某父母的DNA進行比對。鑒定結果發現存在親緣關係,“徐某”的真實身份就是王某。偵查員興奮不已,追捕28年的逃犯終於現身了,於是立即制定抓捕計劃,成功將王某押解回滬。

  一晃28年,王某早已不是當年的學生模樣,他很快便承認了自己確係當年入室行兇案潛逃的兇手。據他交代,1990年自己在青浦某職業技術學校讀書,還不滿18歲,成績不好經常逃學。在案發前幾個月,王某曾幾次被帶到同學的哥哥(顧先生)家玩遊戲。

  在那個年代,“小霸王遊戲機”在學生群體中較為流行,遊戲種類有“魂鬥羅”“坦克大戰”等,只要將遊戲卡插在電視上進行操作即可,王某上了癮,在遊戲的世界裏無法自拔。由於到過顧先生家幾次,王某對其住址有些印象,但每次去的時候均沒有碰到過顧先生的妻子和女兒。

  在案發當天早上,王某又蹺課了,他打算去顧先生家打遊戲。在乘公交車來到顧先生家的小區時,由於記不清顧先生傢具體在哪一幢樓,王某向保安打聽和詢問,稱自己是顧先生妹妹的同學,今天是來他家打遊戲的。

  在問到門牌號後,王某來到顧先生家門外,發現大門虛掩著沒有上鎖,裏面也沒有聲音,他以為沒人在家。豈料,當王某在客廳裏翻找遊戲機時,顧先生的妻子卓女士聽到動靜,突然從臥室裏走出來。看到陌生人在東翻西找,卓女士第一反應是家裏進了小偷,她立刻驚叫起來,向門外大喊“抓賊啊!抓賊啊!”

  王某被突如其來的叫喊聲嚇壞了,來不及解釋自己的來意,衝過去試圖捂住卓女士的嘴,不讓她叫喊。卓女士退到廚房,隨手拿起一把菜刀進行反抗,掙扎中割傷了王某的手臂,頓時鮮血直流。王某上前搶下了菜刀,將卓女士推搡到了衛生間裏,兩人撕扯和扭打在一起。王某在背後用左手捂住卓女士的嘴巴,用右胳膊鎖住她的脖子用力勒緊。幾分鐘過後,王某感覺到手沒勁了,卓女士也不再掙扎,松手後才發現卓女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王某頓時愣住了,感覺到事情鬧大了,呆坐到地上不知該如何處理。他沒有報警和求救,反而想出了一個迷惑別人的辦法,他在客廳內找到了紙筆,在紙上書寫下了一行字“我終於報仇了!”,意圖誤導他人是仇家所為。

  寫好字後,他用自己的外套將地板上的血跡擦乾凈,在準備逃跑時突然聽到臥室中傳來陣陣啼哭聲。他推開臥室門一看,搖籃裏有一名嬰兒在放聲大哭。王某怕哭聲引來鄰居的注意,於是打開了床邊的大衣櫃,將嬰兒抱起後扔了進去,然後關到府迅速離去。當民警趕到時,嬰兒也已經沒了氣息。

  漂白身份,兩次被抓“變身”富商

檢察官提審王某

  “這些年我東躲西藏,過得並不好,有了新的身份後才敢結婚生子,近幾年才逐漸安定下來,沒想到還是逃脫不了。”王某在看守所向檢察官説道。據悉,王某如今已是兩個小孩的父親。

  王某交代,因被害人用菜刀割傷其手臂,案發後他手臂上綁著的繃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在聽到大家紛紛議論稱顧先生家裏死了兩個人後,他覺得自己徹底完了。王某心生恐懼,擔心警察會找到自己,不想承擔刑責,便連夜乘火車向南方逃走,沒想到這一逃就是28年。

  那麼王某被抓時使用的名叫“徐某”,這個身份證從何而來?經查詢發現,王某在以“徐某”的身份生活的這些年裏,曾兩次受到處罰,係一名有犯罪前科的人員。

  原來,案發時王某係未成年人,當時還沒有身份證,乘坐火車也不受限制。在潛逃後的前幾年,王某輾轉湖南長沙、廣東廣州等地,一直依靠乞討為生,常常上頓不接下頓,生活十分貧苦。有好幾次他想要去投案自首,甚至想到過自殺,但始終沒有勇氣。後來,王某經人介紹學習了烹飪技術,于20世紀90年代中期逃至新疆,在烏魯木齊等城市的餐館打工。

  1997年,王某在新疆奎屯市的一個餐館做廚師時,認識了一名常來餐館消費的老闆。在得知這位顧客有門路可以辦理身份證後,王某便稱自己是一名孤兒,從小在新疆長大,請求老闆為自己辦理一張身份證,並將拍好的照片交給了他。一個多月後,老闆拿來一張身份證和戶口本,戶口本上只有“徐某”一個人的名字,戶籍地是新疆奎屯市。王某請老闆吃了頓飯表示感謝,他心中高興極了,心想就算被查問也有了“證據”,至少不用再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了。

  在取得新身份後,王某有了要掙錢的打算。他認為依靠做廚師掙錢沒有前途,便和朋友在奎屯市共同開了一家髮廊。然而,合開的髮廊並沒有走正道,他為了快速掙錢,招攬了一些婦女在髮廊內搞起了皮肉生意。1998年,髮廊被當地公安機關查處,王某因容留婦女賣淫被勞動教養半年。

  王某被公安機關處罰後逐漸放下了戒心,認為只要有“徐某”的身份,即使再犯什麼事也不用怕被人揭穿,開始思念起了自己的家鄉和親人。然而為了逃避罪責,他始終不敢跟家人聯繫。

  為了離家鄉更近一點,1999年初,王某獨自一人來到浙江省杭州市。因之前容留婦女賣淫被處罰,身上錢財已經所剩無幾。在剛到杭州時,王某依靠在西湖景區賣花為生,在此期間還認了一位乾媽,這讓他時隔多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家人的溫暖。

  有一次,客戶向王某預定了鮮花,並要求王某送到自己的公司裏。王某攜帶鮮花來到客戶公司,發現辦公室內空無一人,桌上放著一塊名貴的手錶。他將鮮花放好後,順手竊取了這塊手錶,放在兜裏後迅速離去了。然而,手錶還沒來得及賣掉,王某便再次被警察抓獲。1999年10月,因犯盜竊罪,王某被杭州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

  出獄後,王某入不敷出,生活再度陷入了困境,他又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在浙江各地的酒店裏做廚師。幾年後,王某積攢了一些錢,他乾脆自己開了一家火鍋店,並在開店期間結識了現在的妻子。王某欺騙妻子及其家人稱自己是新疆人,從小是孤兒。漸漸地兩人走到了一起,王某以“徐某”的身份同妻子結了婚,婚後來到妻子的老家安徽省寧國市生活至今,妻子先後為他生下了兩個孩子。

  經歷了結婚生子,王某感到從未有過的幸福,逃亡生活逐漸有了盼頭和希望。他的工作勁頭更足了,在市場景氣時同時開了3家飯店,收入不菲,儼然“變身”成為一名富商。看著孩子逐漸成長,王某的內心深處卻有著另一層擔憂:萬一哪天自己的真實身份被曝光,以後讓妻子和孩子們如何自處?這個心結始終困擾著他。

  “對於結婚這件事,我心裏很矛盾。一方面渴望擁有親情,一方面也擔心幸福隨時會化為泡影。最後我還是選擇了結婚,企圖用親情沖淡對殺人回憶的恐懼。”王某向檢察官説道,“我女兒出生後,在我第一眼看到她時,我腦子立刻出現了那個可憐的嬰兒,以前的畫面全部呈現在我的眼前。我也很害怕自己的孩子學壞,擔心他們像我一樣走上歪路,我不在乎他們的成績,只要做個好人就行。”

  2016年,王某將自己的戶口從新疆遷到了安徽省寧國市,以為余生都將在妻子兒女的陪伴下安穩度過,他也將28年前的噩夢逐漸放下,卻沒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自己仍然逃不脫法律的審判,犯下的罪過終要去償還。

  在王某被捕的前一週,安徽省寧國市警方通知他配合調查取證,提取了王某的生物資訊,那時他既害怕又心存僥倖,擔心失去眼前的幸福,又想著也許公安機關找錯了人。

  落網之前,王某也曾動過繼續逃亡的念頭。“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還能逃到哪兒去呢?就算逃得再遠,也始終逃不出自己的內心。”王某承認,被捕後在看守所內,他第一次睡了個踏實覺。

  “28年來我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睡著了也經常做噩夢,要麼夢到當年被害人的畫面,要麼夢到警察破門而入把我抓走。每次看到電視上報道在逃的嫌疑犯被抓獲,我更是幾天睡不著。”王某對檢察官哭訴道,“被害母女其實與我無冤無仇,這些年我始終活在愧疚和自責中。我也無顏面對已經年邁的父母,以及我的妻子和孩子。父母養育了我17年,妻子和孩子也陪伴了我十餘年,我留給他們的卻是一輩子的陰霾。”

  “快30年了,我最懷念的還是當初在家裏的時候,跟爸爸媽媽和弟弟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其實,去年我獨自開車來上海參加培訓,路過青浦時遠遠望了幾眼。”王某默默低下了頭。

  檢察官説法

  上海市青浦區檢察院檢察一部檢察官

  林麗娟

  本案是一起發生在28年前的故意殺人案。犯罪嫌疑人王某因故殺人後潛逃28年,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震驚之餘,行兇原因也令人唏噓不已。

  我院在接到案件後及時全面審查全案證據,發現28年前對該案的偵查相關文書材料多是手寫,現場勘驗也是手畫圖紙而成,係在現場勘驗後,通過指紋比對來確定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且時隔28年,當時的案件偵查人員均已不在崗,過去受條件所限,檢材保存不易,勘驗所得內容均用照片等形式留存。為保證證據的合法性和完整性,按照目前的辦案相關工作要求,我院對舊案的偵查卷宗材料進行重新梳理,協助公安機關及時補正、排除非法證據,形成完整的證據鎖鏈,推動案件起訴,達到有效指控犯罪的效果。

  而針對王某在逃亡期間所實施的犯罪行為,我院充分發揮檢察機關法律監督職能,通過向判決法院制發再審檢察建議書的形式,提醒和督促外地相關法院,及時糾正對被告人身份認定錯誤的疏漏等。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正義也許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從本案中我們發現,王某與被害母女並不存在過節,在學生時代法治意識十分淡薄,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和衝動犯案,不但毀了自己的一生,也讓被害家庭以及自己的親人雙雙承受了永久的傷痛,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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