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留學十問

2016-5-25 10:59:55

選稿:王佳燁 來源:以色列時報

在特拉維夫大學參加暑期項目的中國學生(圖:特拉維夫大學提供)

作者:張穎

    網路上關於以色列留學的文章已有不少,但對大多數有意出國留學的中國學子而言,以色列仍然是一個相對小眾的留學目的地。我結合自身經歷,把一些朋友常問及的相關問題做了整理,希望能為有意到以色列留學的朋友們提供一點參考。

一、為什麼選擇以色列?

    2013年12月我被特拉維夫市政府邀請在其舉行的教育推廣會議上發言,與會者是以色列各高校亞洲事務的負責人,及相關政府官員。以色列近年來在經濟、文化、教育等各方面都經歷著“中國熱”,反映在高校招生上,便是想盡一切辦法擴大以色列高校在中國的知名度,吸引更多的中國生源。

    我的發言圍繞一個問題展開:為什麼中國學生要選擇以色列?

    我的回答歸結為三點:申請門檻低,教學品質高,生活氛圍好。

    這三點在後面的問題中會具體説明。

    就我自己而言,大二下學期要決定去哪交換時,我雖然成績總評排名第一,但專業排名只在中上,拿不到國家留學基金委的獎學金名額(我們係申請交換項目時只看專業排名)。我本是三心二意的俄語狗,對俄羅斯文學始終是抓耳撓腮的門外漢,最多可説有一點葉公好龍、經不起推敲的好感。而我俄語系的學長曾在以色列交換過半年,拍回來的照片多是盛夏時節沙灘上性感的比基尼美女,或是夜間酒吧裏勾肩搭背的俊美少年。綜合考慮了一下,我覺得既然不論是去俄羅斯還是去以色列都是自己出錢,那何不去有陽光、有海洋的發達國家,學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東西呢。最終讓我下定決心去以色列的原因是,我了解後發現,去俄羅斯的交換項目是不能自行選課的,課程基本還是在俄語語言學和俄語技能訓練方面。而以色列不僅有五分之一的人口説俄語,在特拉維夫大學還有60多門英語授課的人文課程任我自由選擇。我於是抱著“既能用英文學哲學歷史,又能用俄語跟同學談笑風生”的美好幻想申請了去以色列的交換項目。

二、申請以色列高校的條件是什麼?拿獎學金幾率大嗎?

    對於想到以色列攻讀學位的申請者而言,每個人的背景和要求都各不相同,有想申請本科的,有想申請碩士博士的,有文科背景的,有理工科背景的,有具備工作經驗的,有毫無工作經驗的,因而很難一概而論。

    以不變應萬變的方法永遠是:首先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然後到各大學的官網上了解相關資訊,挑選出自己有意向的項目後,找該項目的負責人或參與過該項目的前輩詢問有關情況。這大概是比較事半功倍的途徑。

    總體而言,申請以色列高校比申請英美高校的門檻要低。申請以色列本科不需要SAT或A-Level成績,申請以色列研究生絕大多數不需要GRE。僅舉特拉維夫大學《聖經》考古專業一例,除個人陳述、推薦信、成績單等常規材料外,標準化考試只要求託福89分。各位看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睜大你炯炯有神的可愛的小眼睛:對語言水準要求不會太低的《聖經》考古研究專業,入門條件只需託福89。 如果這還不算跳樓價的話,也差不多是大甩賣最後三天的水準了。多扯兩句,這個《聖經》考古的項目隔兩周就會有field trip(田野考察),從加利利湖到伯利恒,《聖經》裏提到的地方基本會帶你走一遍。據説該項目還衍生出了“聖經之旅”的考察項目,有美國人交3000美金,就為了跟著考古學家到聖地巡禮的。最關鍵的是,這個項目每年有十個專門給中國申請者的全獎名額,學費、住宿費全免,生活費補貼(具體補貼數額我忘了,不過是能基本涵蓋正常飲食出行的需求的)。

    以色列留學,尤其是碩博階段,獎學金很豐厚,如果你是理工科方向,則更有優勢。近年為了吸引中國生源,很多項目還專門給出了針對中國申請者的獎學金。獎學金來源除了學校之外,還有以色列政府獎學金,國家留學基金委獎學金,以及各種海外基金會等等。獎學金競爭比英美國家小很多。

三、教學品質如何?

    性價比高恐怕是我推薦到以色列留學最強的理由。

    以色列共有九所大學,各有其學科優勢,大部分均排名世界前列。特拉維夫大學在以色列排名第四(也説排名第二),世界排名56。我在特拉維夫大學的教授們基本都是在美國高校拿的博士學位,或者乾脆就是美國人。以色列和美國關係密切,被戲稱為“美國第五十一州”,特大與美國高校的交換項目也不少。室友是電子電氣工程專業的,有一次和我聊天,説有同學問他們項目負責人求美國的交換項目何時有資訊,項目負責人説,大概下學期會出,但即使有也不推薦大家去,因為特大這個項目的教學難度比一般美國高校要高,基本跟MIT持平。室友是學霸,聽完後愕然,啊?如果MIT就這個水準,那也太水了吧。不過聽説他們班編程課挂了三分之二的人。

    特拉維夫大學英文授課的本科項目有兩個,一個是電子電氣工程,另一個是General B.A.。我選的課大多是第二個項目的。班裏有個新加坡姑娘,當年也申請了北京大學,結果數學挂了,沒考上。現在在特大念得開心,説這裡的大學很有競爭力,有時候也慶倖自己當年考北大被拒,説自己在復旦念國際關係的朋友,覺得接受的資訊在意識形態上的偏見較多。

    以色列本科學費約是美國的三分之一,研究生項目獎學金豐厚,高校寬進嚴出,跟在英國唸書的朋友聊了聊,覺得以色列學生算是比較努力的。

四、生活開銷如何?

    我曾經想寫一篇題為《“貴國”以色列》的文章,可惜一直未能成文。

    以色列國家小,跟周邊的阿拉伯國家關繫緊張,很多東西要從歐洲進口,物價相對較高。我經濟課的教授説,他去法國旅行,深感法國跟以色列相比,“不要太便宜”,“哪怕英國與以色列相比也只能相形見絀”。但物價再高,對全獎學生沒太大影響,對無獎的可能比較困難。以色列學生簽禁止工作,但去年有消息傳出未來政策可能放寬,持學生簽證者也能打工。捷克室友曾慫恿我跟她去壽司店打黑工,怕死,沒敢。現在空閒時教以色列學生中文,每個月的花銷如果下館子次數控制一下的話,基本也能掙出來。

    沒什麼好説的,以色列就是貴,以色列人自己也覺得貴。有一次以色列妹子跟我訴苦,“你知道我們要攢錢買房有多困難嗎!中國人能跟我們比嗎!”然後咄咄咄在手機上戳了戳,算了個數字給我,“你看!我們要工作這麼多年才能在特拉維夫買一套房!”我把她手機拿過來也咄咄咄,遞還給她,看到上面的數字比她給我的還要多個五六年,她這才消停下來,和我一起坐在書堆中唉聲嘆氣。

五、以色列安全嗎?

    在國內,如果要問國人對以色列的印象,不外乎“戰火紛飛”四個字。中國人雖誠心向學,足跡遍佈全球,但仍沒有多少學生願為求學搭上身家性命,這是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

    當我告訴朋友自己要去以色列交換後,除了“那你要戴頭巾嗎?”這種可以忽略不計的too young too simple的反應,絕大多數人以其脈脈溫情感動了我——“走,今天請你吃頓好的,説不定你這一去就是永別了”。學校裏跟我一起來的另一個文院妹子,在得知自己申著玩兒的以色列項目居然奇跡般選中後,當即在人人上賦詩一首,頗有壯士出征、生死未卜的悲壯蒼涼。

    結果文院妹子毫發無損地回國了,和我一樣心心唸唸將來重歸這片熱土。我身邊在以色列學習、生活的中國人都覺得以色列是很安全的地方,甚至有時覺得比在國內更安全。據説有統計數據顯示,以色列犯罪率比中國低,不知是否屬實。但我知道以色列HIV感染率在全球相比都是非常低的,近年因為非洲難民涌入有上升趨勢,但仍然保持在很低的水準。昆明發生暴恐襲擊時,我正在朋友家過安息日。刷手機時不慎被朋友瞟去,朋友大驚,抱住我説“要是還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或者爆發戰爭,你就和我待在以色列,哪兒都不要去!”

    以色列雖自建國以來經歷數次戰爭,仍是中東地區最發達、最穩定、最安全的國家。近年是局勢改善的和平時期。局勢不大穩定的地方多在邊境和南部,我在特拉維夫,校區在北部富人區,更覺平靜安寧,經常夜間獨自散步四十分鐘到地中海邊上吹風。

    巴勒斯坦人刺殺以色列士兵、神秘包裹在公車上爆炸等事件偶有發生,但至少在我在以色列期間,還沒聽説過耶路撒冷、特拉維夫和海法等幾個主要城市發生過此類事件。男朋友來以色列看我前,他家人擔心他會在以色列遭遇自殺式爆炸襲擊;我媽經常憂慮他在美國會成為槍擊案受害者;現在我的以色列朋友要到中國交換,也擔心大刀會往自己身上砍來。在哪都不會是百分百安全的,躺在家裏喝水還能噎死,但畢竟災難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人只會平凡地死去。

六、在以色列能吃什麼?

    對留學生困擾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吃飯了。我不是吃貨,對吃沒什麼要求,在家時夾生飯都吃不出區別,特別好養。但是好養如我,終於也在到以色列五個月後,開始夢見母校的食堂了,嗚呼哀哉!

    即將出國的同學,如果你是中國胃的話,儘早做好吃不飽、吃不爽的心理準備。我見識短淺,除了至今懷念義大利茄子外,尚未嘗到別國的菜比祖國的飯菜可口。

    以色列是猶太教徒眾多的國家,所以大部分餐廳和超市遵守猶太飲食律法。符合猶太飲食律法的叫kosher,對中國人影響較大的就是kosher意味著不吃豬肉、蝦蟹、奶和肉不能同食。出國前問學姐是否在猶太人面前提起豬肉會是大不敬?學姐朗聲大笑,説我們在以色列算少數群體,他們應該尊重我們的需求,吃豬肉什麼的根本不是個事兒。在特拉維夫,大部分超市不賣豬肉,但有蝦出售。想吃豬肉的話,可以到市中心俄羅斯人經營的商店購買。我很多以色列同學去過中國,豬肉蝦蟹廣泛涉獵,至今仍覺回味無窮,學做中國菜已成為其畢生理想。

    特拉維夫大學沒有食堂,這點比較不方便。學校裏有餐廳,但是貴,所以一般除非趕時間且很餓,我都回宿舍自己做。因為嫌做肉麻煩,我大部分時候都煮麵,然後冰箱裏搜刮出蔬菜,切吧切吧剁了,往鍋裏一頓亂煮了事。偶爾心情好了,時間也空余,就爆炒辣椒研製黑暗料理。美國室友是極簡主義之代表,一天三餐都是兩片麵包夾生菜火腿,碗都不用洗。捷克室友是浮誇之代表,經常蹺課回家鼓搗菜譜,做好後,電話一個接一個催我回家吃大餐。每次她做完菜,我們廚房水槽的下水道都要堵一回。

    身邊很多朋友茹素,口味清淡,看我無論吃什麼都恨不得倒進大半瓶辣椒就覺得非常恐怖。“每一棵蔬菜來到世上都是為了完成自己成為一道美好食材的使命!”室友説,“所以應該盡力感受它原本的味道,而不是調料的味道!”

    我是只吃辣椒就能存活的物種,出國前老乾媽根本都不叫辣。到以色列後,發現特拉維夫的華人超市居然還有老乾媽脫銷一説。每次遠征前往耶路撒冷買老乾媽時,心裏頗有五味雜陳的悲涼:人家是去耶路撒冷朝聖,我是去耶路撒冷朝乾媽。

    教授看了我寫的發牢騷的打油詩後安慰我説:“我出國的前十年也非常饞國內的菜,後來就不饞了。現在回國吃中國菜,也並沒覺得有多幸福。”我聽後更覺惶恐:十年何其漫長。

    以色列的中餐館不算多,也是一個商機。我多次攛掇以色列友人趕緊在學校門口開起中餐館,倘若日後諸君到特拉維夫大學附近吃到了中國菜,多半是鄙人的苦勞。

七、以色列人對中國人怎麼樣?

    非常友好。

    基本上以色列人對外國人都很熱情友好,但由於猶太人自己就來自世界各地,如果你是歐洲人,比較難以辨認你到底是不是外國人,但東亞面孔的話,基本就能確定了。

    我感覺生活在熱帶、亞熱帶地區的人通常會比生活在溫帶和寒帶的人熱情,不過這種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端看你自己如何把握經營。猶太人也不過只是正常人類而已,不必過於浪漫遐想,也不必過度妖魔化。

    我的以色列朋友坦言自己喜歡日本妹子,因為她們很cheap。傳聞以色列男生對東亞女生的熱情很大部分源於日本AV,他們對東亞女生的床上功夫常抱有不切實際的過高期待。

    身邊的很多以色列朋友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對學習中文也有高漲的熱情。有以色列男生對莊子很著迷,有猶太學者用希伯來文教學生磕磕巴巴地闡釋《太極圖説》,有妹子在甜品店信誓旦旦地跟我説“我要寫一篇讓全歐洲學生都讀到的論文,告訴他們世界文明不止有歐洲一個中心,還有中國,還有印度!”

    有意思的是,中國人被一些西方學者稱作“東方猶太人”,以色列人因在OECD成員國中人均工作時間最長,也有“歐洲中國人”的戲稱(其實以色列是亞洲國家)。猶太人和中國人在家庭觀、教育觀等方面頗多相似之處,同時相較于重在認識世界本質(求真)的古希臘哲學傳統,猶太文明和中國文明的哲學傳統則更關注人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求道)。

    二戰期間當反猶主義浪潮在歐洲風起雲湧之時,中國和保加利亞是世界上唯兩個接受猶太難民的國家。我沒感覺以色列人因這段歷史對中國人感恩戴德至涕淚交零,但了解這段歷史的猶太人確實會感嘆“中猶友誼源遠流長”。

八、移民以色列?

    比較困難。基本有兩條路:和以色列人結婚,或者皈依猶太教。

    如果你是非猶太人,和以色列人結婚的話,婚禮不能在以色列本土舉辦。皈依猶太教要經過漫長的學習,一般至少一年,還要通過嚴格的考核。近年來許多以色列年輕人因社會保障、養老等方面的考慮紛紛選擇移民到其他國家。

九、以色列除了學習外,有什麼好玩的活動?

    以色列國土面積狹小,約為海南省面積的三分之二,從最北端開車至最南端只需六個小時。但在這片土地上,歷史遺跡俯拾即是。以色列人有句話説“在耶路撒冷祈禱,在特拉維夫享受,在海法工作”。耶路撒冷是世界三大宗教的共同聖城,可在此乘車到耶穌誕生地巴勒斯坦的伯利恒,可去死海體驗在水上看書的快感,可去戈蘭高地和馬薩達沙漠遠足,可在特拉維夫觀賞地中海落日的輝煌。

    以色列人總在找各種可以聚會的理由。安息日要聚會,生日要聚會,入學要聚會,參軍要聚會,退伍要聚會,各種節日要聚會……一直被聚會,從未有停歇。上學期光學校組織的泡吧活動就有三次。同學們都參軍服役過,也做過各種不同工作,去過世界各地旅行,所以聊起天來總覺有無限樂趣。

十、是否會經歷文化衝擊?

    這是因人而異的,所以只能談個人經歷。我到以色列沒經過適應期,也沒覺思鄉想家難熬。但是文化衝擊,現在想來應該是經歷過的,雖然當時並不覺得。

    到以色列的最初半年,每天都跟嗑藥一樣開心。用euphoria(欣快)形容最貼切。每次看到euphoria這個詞我都會聯想到aura(光暈),感覺自己被某種朦朧光暈籠罩,四週霧氣升騰,天上有繁星閃爍。那時候一個人坐公交車都會莫名地笑起來,覺得自己在和這座城市熱戀。確實是對自己的生活狀態非常滿意,無窮無盡的晴日和消耗不完的燦陽,瀑布一樣傾瀉的花朵在空氣中流淌芬芳,地中海沉默而溫柔,每次在海邊看落日都美得想哭。學的也是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白天學《貝爾福宣言》,晚上散步就走到阿倫比(Allenby)大街;跟教授説能不能和她聊聊論文選題,教授就早上六點從耶路撒冷驅車前來,滿身朝露坐在學校的咖啡廳對我微笑。

    11月的某一天,在學校附近工作的中國廚師因病住院,找我過去給他翻譯。餐廳老闆早晨開車送他去檢查,一直陪他到深夜在病房安頓下才離開。那一天是我在出國後第一次感到震撼——原來哪怕只是在餐廳打工的外國人也能在以色列這樣體面地生活。

    朋友説在中國也是啊,在什麼什麼醫院,什麼什麼城市,中國也並沒有差到哪去啊。也許事實確實如此,但在我寫那篇文章時,我心裏想的只有自己臨出國前兩周被醫院誤診,當做傳染病源隔離一週之久的經歷。病房的熱水器壞了,沒法洗澡,醫生説你到隔壁病房看看唄。我於是一間一間病房地試過去,試完了整層樓六個病房,都出不來熱水。醫生説,你拿個盆接開水洗洗唄。病房裏只有一隻搪瓷杯,我於是六天沒有洗澡。輸了三天的抗生素,仍然每天夜裏被劇痛疼醒,背上一層層冷汗粘膩而冰涼。後來自己堅持出院,到軍總復診後,確定之前是誤診。我拿著軍總醫生開的藥單回去抓藥時,醫生明知自己給我誤輸了三天抗生素,仍鎮定自若:“咦?不是才給你治好了腮腺炎,怎麼又得了淋巴結炎?”我被這話氣得渾身發抖,旁邊的醫師卻覺好笑:“喲,小姑娘激動啦,不要激動,不要激動”。

    在以色列的那家醫院裏,我看著餐廳老闆一直守在朋友身邊,陪他取號,送他去照X光,陪他等診斷結果等到深夜。想起那時自己在市區輸了一天液乘地鐵回宿舍,虛弱得蹲在地鐵站不想走,打電話給我媽哭,説醫生怎麼能這麼狠心,怎麼説得出才治好我又患病這種鬼話。

    我懂,像我這種情況只是個例,我在軍總遇到的醫生也對我關懷備至。但那天在以色列的醫院,我腦子裏想的全是自己被誤診的不快經歷。似被人一掌拍醒,我突然明白原來人還可以這樣體面地生活。這種體面無關乎物質、金錢,不過是老闆對員工的一種關懷,醫生對病人的一種責任心而已。

    被罵偏激後自己委屈了好久。直到有一天,我和一位以色列朋友在十字路口等紅燈,他突然説,你是我見過的最西化的中國人之一。我愕然:可是我並不想做西方人啊。

    後來我開始想:不做西方人,做中國人到底意味著什麼?僅僅是會説中文,能吃中餐而已?除此之外呢?我沒有答案。

    再後來我去了紐約的法拉盛。“新世界”整整一幢樓,像把南京水遊城平移到了美國。最底層是美食廣場,羊肉泡饃、麻辣燙、蘭州拉麵、麻辣香鍋、小籠包子、珍珠奶茶……店面的招牌只有中文,連英文都無。坐扶梯上二樓,有蘭芝的化粧品,D&G的山寨貨,店舖裏賣的衣服全是淘寶款。一切都似在中國。

    我只覺內心顫動。

    這些中國人漂洋過海,來到世界的另一端,在這裡摸爬滾打,拼命躋身上游。他們漂泊了那麼久,如一葉浮萍,本來極容易被捲進“大熔爐”的滾滾漩渦,消失在膚色、發色、瞳孔都與之異樣的另一堆人群中。然而他們卻為自己造起了這幢樓。樓外大雪紛飛,路燈昏黃看不清人影,樓內卻燈火通明,米飯、筷子、鄉音,全然似在中國。

    聽聞波士頓的唐人街,正門牌樓上鐫刻“天下為公”,反面刻“禮義廉恥”。

    一個世紀前的中國移民用這八個字給出了“何為中國人”的答案,一個世紀後以色列姑娘安慰我説:失卻的傳統如基因存在於你的血液,總有一天會得以續接。

    果真如此麼?我不得而知。

    夜裏在樓下自習室和朋友聊天,末了道別,要回房睡覺。朋友問,你多大了?我説二十。她笑笑,説對於你的年紀而言你知道得太多了,二十歲應該去喝酒、泡吧、談戀愛,而不是讀歷史。我説,你記得Jessica嗎?Jessica是在特大唸書的中國女生,十七歲,考試從來是全班前三。我擺了個秀肱二頭肌的姿勢,笑道,我們是勤勞勇敢的中國人。

    近日讀《文學回憶錄》,木心説傳統一旦被毀,就再無可能延續。他講《聖經》,説好種子要選好泥土,做播種人要找好去處——人就是種子,勿入路中、淺土、荊棘,以免枯萎早夭,務必落在沃土中。

    老先生問,中國有沃土嗎?種子,泥土,天性,才華,泥土貧瘠,荊棘叢生,再好的種子也沒用。出來了,你是好天性,好才華,來找好泥土。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