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異鄉記》的首發式被安排在杭州西湖邊的唐雲紀念館舉行。
“張愛玲曾在1950年代跟我母親説過,‘除了少數作品,我自己覺得非寫不可,如我旅行時寫的《異鄉記》,其餘都是沒法才寫的。而我真正要寫的,總是大多數人不愛看的。’《異鄉記》對張愛玲意義重大,而且包括《小團圓》、《華麗緣》等眾多張愛玲小説的素材,都起緣于《異鄉記》。”張愛玲遺産執行人宋以朗昨天在杭州唐雲紀念館舉行的《異鄉記》全國首發儀式上對早報記者説。

張愛玲的《異鄉記》被認為有自傳性質。
昨天上午,《異鄉記》的首發式被安排在杭州西湖邊的唐雲紀念館舉行,對於這樣的安排,張愛玲遺産執行人宋以朗對早報記者説:“《異鄉記》的故事也從杭州開始,36000余字的小説中,5000字描述的都是杭州。”
杭州是張愛玲小説中除了上海和香港提及最多的城市,張愛玲7歲時寫的一部言情小説中就有“女主角前往杭州西湖邊的跳樓自殺的淒涼片段”,她當時對母親説,“這樣選擇,因為杭州是一個有詩意的地方”。而在其後,張愛玲也多次到杭州,在西湖邊尋找靈感。
真切記錄自己的作品
據了解,《異鄉記》是宋以朗在張愛玲的遺物中發現的,但是該書稿僅有80頁,此後故事戛然而止。該書是以第一人稱敘事的遊記體散文,講述一位“沈太太”由上海到杭州,再到溫州途中的見聞。與張愛玲大部分作品內容不同的是,《異鄉記》中記載了很多關於農村的生活場景和細節。文中的沈太太將其在農村過年時前所未見的經歷,如農民生活等細節,用她獨特的情感和精練的文字表達出來,更將她對底層生活的同情和思考蘊藏其中。張愛玲優美精緻的文字使得通篇讀來生動有趣,一幅舊時中國農村的生活場景躍然紙上。
“很多作品中,張愛玲寫的是別人,但是《異鄉記》是張愛玲為數不多真切記錄自己的作品。”宋以朗介紹,1944年8月,胡蘭成與張愛玲在上海秘密結婚,後來胡蘭成因故逃亡異地。事實上該書所記內容是張愛玲1946年從上海到杭州,然後再到諸暨,最終到溫州永嘉,一路尋訪胡蘭成時寫下的所見所聞。《異鄉記》的自傳性質是顯而易見的,甚至連角色名字也引人遐想。例如敘事者沈太太長途跋涉去找的人叫“拉尼”,相信就是“Lanny”的音譯,不禁令人聯想起胡蘭成的“Lancheng”。又如第八章寫參觀婚禮,那新郎就叫“菊生”,似乎暗指“蘭成”及其小名“蕊生”。
日後創作參考的藍本
“重看了張愛玲部分作品後,我終於明白《異鄉記》的兩重意義:它不但詳細記錄了張愛玲人生中某段關鍵日子,更是她日後創作時不斷參考的一個藍本。”如《小團圓》第九章便跟1947年的散文《華麗緣》如出一轍,而這些內容都在《異鄉記》中有所描述。同時,《秧歌》第一章寫茅廁、店子、矮石墻,以及譚大娘買黑芝麻棒糖一段等多個章節,都出現在了《異鄉記》中;《怨女》第二章寫銀娣外婆算命等不少內容,也在《異鄉記》裏有不同程度體現。“諸如此類的例子自然還有更多,但單憑這裡所引,已足證《異鄉記》是張愛玲下半生創作過程中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了。”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張愛玲研究專家陳子善稱,這部作品或許是張愛玲承前啟後的一部作品,她早期都是講“他人”的大都會舊家族故事的,在《異鄉記》中她“自身”卻從隱蔽處浮現了出來,也讓學界尋求的張愛玲頗受胡適讚譽的“社戲”等內容,找到了出處。“不過唯一缺憾之處,是這個作品沒有一個完整的結尾,或許是寫到這裡本子剛好寫完,張愛玲把故事寫在另一個未被發現的本子上繼續延續下去。”
《異鄉記》節選

書摘一
汽車開到車站,天還只有一點濛濛亮,像個鋼盔。這世界便如一個疲倦的小兵似的,在鋼盔底下盹著了,又冷又不舒服。車站外面排列著露宿軋票的人們的鋪蓋,篾席,難民似的一群,太分明地仿佛代表一些什麼——一個階級?一個時代?巨大的車站本來就像俄國現代舞臺上的那種象徵派的偉大布景。我從來沒大旅行過;在我,火車站始終是個非常離奇的所在,縱然沒有安娜‧凱列妮娜臥軌自殺,總之是有許多生離死別,最嚴重的事情在這裡發生。而搭火車又總是在早晨五六點鐘,這種非人的時間。灰色水門汀的大場地,兵工廠似的森嚴。屋樑上高棲著兩盞小黃燈,如同寒縮的小鳥,斂著翅膀。黎明中,一條條餐風宿露遠道來的火車,在那裏嘶嘯著。任何人身到其間都不免有點倉皇吧——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忘了帶來。
……我帶著童養媳的心情,小心地把自己的一床棉被折出極窄的一個被筒,只夠我側身睡在裏面,手與腿都要伸得畢直,而且不能翻身,因為就在床的邊緣上。鋪好了床,我就和衣睡下了,因為胃裏不消化,頭痛腦漲。女傭興匆匆上樓,把電燈拍地一開,叫道:“師母,吃飯!”我説我人不舒服,不吃飯了,她就又蹬蹬蹬下樓去了。在電燈的照射下,更可以覺得那一房傢具是女主人最心愛的——過了時的摩登立體傢具,三合板,漆得蠟黃,好像是光滑的手工紙糊的,漿糊塌得太多的地方略有點凸凹不平。衣櫥上的大穿衣鏡亮的如同香煙聽頭上拆下來的洋鐵皮,整個地像小孩子制的手工。樓上靜極了,可以聽見樓下碗盞叮噹,吃了飯便嘩啦啦洗牌,叉起麻將來。我在床上聽著,就像是小時候家裏請客叉麻將的聲音。小時候難得有時因為病了或是鬧脾氣了,不吃晚飯就睡覺,總覺得非常委曲。我這時候躺在床上,也並沒有思前想後,就自淒淒惶惶的。我知道我再哭也不會有人聽見的,所以放聲大哭了,可是一面哭一面豎著耳朵聽著可有人上樓來,我隨時可以停止的。我把嘴合在枕頭上,問著:“拉尼,你就在不遠麼?我是不是離你近了些呢,拉尼?”我是一直線地向著他,像火箭射出去,在黑夜裏奔向月亮;可是黑夜這樣長,半路上簡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上了路。我又抬起頭來細看電燈下的小房間——這地方是他也到過的麼?能不能在空氣裏體會到……但是——就光是這樣的黯淡!

書摘二
臘月二十七,他們家第二次殺豬。這次不在大門口,卻在天井裏殺,怕外頭人多口雜,有不吉利的話説出來,因為就要過年了。豬如果多叫幾聲,那也是不吉利的,因此叫到後來,屠夫便用手去握住它的嘴。聽他們説,今天是要在院子裏點起了蠟燭殺的,以為一定有些神秘的隆重的氣氛。倒是把一張紅木雕花桌子掇到院子裏來了,可是一桌子的灰,上次殺那只豬,大塊的生肉曾經擱在這張桌子上的,還膩著一些油跡,也沒揩擦一下。平常晚上點蠟燭總是用銅蠟臺,今天卻用著特別簡陋的一種——一隻烏黑的洋鐵罐生出兩隻管子,一個上面插一隻紅燭。被風吹著,燭淚淋漓,荷葉邊的小托子上,一瓣一瓣堆成個淡桃紅的雛菊。一大束香,也沒點起來,橫放在蠟臺底下。
豬的喉嚨裏汩汩地出血,接了一桶之後還有些流到地下,立刻有只小黃狗來叭噠叭噠吃掉了。然後它四面嗅過去,以為還有。一抬頭,卻觸到那只豬蹺得遠遠的腳。它嗅嗅死了的豬的腳,不知道它下了怎樣的一個結論,總之它很為滿意,從此對於那只豬也就失去了好奇心,儘管在它腿底下鑽來鑽去,只是含著笑,眼睛亮晶晶的。屠夫把它一腳踢開了,不久它又出現在屠夫的胯下。屠夫腿上包著麻袋作為鞋襪,與淡黃的狗一個顏色。
幾隻雞,先是咯咯叫著跑開了,後來又回來了,脖子一探一探的,提心吊膽四處踏邏。但是雞這樣東西,本來就活得提心吊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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