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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平:1886年福建“藝新號”炮艦赴港緝捕海盜張阿知案

2021-1-18 09:31:08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陳曉平 選稿:桑怡

  1886年福建兵勇越境赴港捕犯一事,除郭雙林教授在一篇論文中簡略提及外,國人幾乎一無所知。在中國,跨省捕人本屬尋常,前提是要向當地有關部門打招呼。福建官員這次開著炮艦帶著大隊人馬到香港,不知會港英當局,直接把海盜張阿知抓了。他們沒想到內地軍警在香港沒有執法權,或者故意裝作不知。

  1886年,英國佔領香港已經45年,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成立25年,福建船政局創辦20週年,作為很早就與西方打交道的沿海省份,福建官員本應對香港情況有些了解。奇怪的是,閩浙總督楊昌濬對香港被割讓後的法律地位依然不清楚。他在給朝廷的奏折中,還説張阿知“逃往廣東香港”,不知道香港屬於廣東是1841年以前的事。

  張阿知犯下12宗搶劫、殺人罪,罪行特別嚴重,絕對應該抓捕歸案。問題在於,割讓給英國之後,香港屬於另一個法域(jurisdiction)。清廷要從香港追捕逃犯,必須履行條約規定的手續,徵得港府同意,由香港警察執行拘留,交巡理府審判確定有罪後,由港督批准才能引渡到內地。清廷官員、兵勇在香港自己動手抓人是違法的。

  “藝新”炮艇越境捕人

  張阿知(亦作張知、張芝、張志),福建興化人,福建著名海盜,在福建沿海至少犯下12宗搶劫、殺人罪案,1885年秋,為逃避懲罰潛逃香港。張阿知在香港,繼承亡兄張結光的生意,擁有“金祥發”渡船,經營台灣、香港之間的貿易。

  1886年1月,閩浙總督楊昌濬手下的道員劉倬雲,派千總周泰和帶領“藝新號”炮艦前往香港抓捕張阿知。“藝新號”是福建船政局自行設計製造的木質炮艇,1884年馬江之戰時船舷中彈受傷,退往上游避險,1885年修復後重新投入使用。


  福建“藝新號”炮艦

  1月22日上午8點,“藝新”號帶來的水手、兵勇8人,線上人指引下,來到香港皇后大道“興發”店,找到被福建省通緝已久的海盜張阿知。眾人一擁而上,把張阿知用鐵鏈鎖住,準備押送上船。“興發”店老闆阿國報警,結果來了大隊港警,把“藝新”號7名水手劉文天、森穩財、鄭文豹、吳學全、張成法、楊燦元、森慶雲一一扣留,另有1人漏網。

  第二天,香港巡理府開庭審理此案,主控人為大狀師士督士,指控7名被告違反了1875年香港第二號法例第七條之規定,犯有毆打、非法拘禁罪。福建方面聘請的大律師高露雲雖竭力爭取保釋,奈何控方律師堅持這是重大案件,必須兩位大法官共同出庭才能決定,最終仍將7名水手還押監房。(1886年1月25日《迴圈日報》)

  領隊的周泰和知道闖了大禍,急忙跑到廣州,向兩廣總督張之洞求助。張之洞致電閩浙總督楊昌濬:“劉道倬雲派‘藝新’輪船周太和到香港,密捕海盜張阿知,未經貴處知照港督,十八日逕行鎖拿,港官藉口侵其轄地之權,將水手並盜犯扣留,候貴處備文提拿,遲恐縱逸。敝處事後始接周稟報,緣未知犯案情節,礙難越俎。”(《廣州大典》總第342冊第468頁)此事對張之洞來説,實屬無妄之災。周泰和去香港之前不向廣東省通報,出事後卻要廣東來幫他們收拾殘局,令張之洞十分惱火。若福建方面事先通報,廣東方面一定會先諮詢香港律師,然後按照合法程式申請引渡。

  後來大名鼎鼎的“文化怪傑”辜鴻銘,此時正在張之洞幕府默默無聞,被委派負責張阿知案在香港的聯絡工作。在8個月裏,辜鴻銘風塵僕僕,來往省港之間,聯繫香港律師,上法庭聽審並作詳細記錄,隨時將最新情況向張之洞報告,請示下一步進止。


  辜鴻銘

  26日,張之洞復電楊昌濬:已托英國駐廣州領事調停,領事答覆這不是廣東省事務,而且道員劉倬雲的文書也不能作為憑證,看起來有推託之意。張之洞依然堅請領事發電報給港督,盡力爭取,並建議楊昌濬通過英國駐福州領事向港督疏通。

  28日,張之洞向總理衙門彙報:周泰和赴港抓捕張阿知,既不通知廣東省,也不知會港督,讓手下抓捕張阿知,港督大怒,認為侵犯了港府管轄權,拘捕福建省7名水手。廣東方面獲悉之後,請駐廣州領事發電給港督,承認周泰和不熟悉條約及交涉慣例,魯莽從事,同時通知福建當局,一定要將周泰和嚴加懲處,書面向港督道歉,然後請求釋放水手、引渡張阿知。

  很快,總理衙門也向英國駐京公使交涉,終使港府同意釋放7名水手。這只是第一步。福建方面的最終目的是引渡張阿知,必須將事主、證人送到香港出庭指證。2月1日,張之洞致電楊昌濬,粵方會竭盡全力協助閩方申請引渡,已派首席洋務幕僚蔡錫勇赴港,聘請大律師出庭。(《廣州大典》第342冊第492-493頁)

  引渡交涉用了8個月

  蔡錫勇(1847-1898),福建龍溪縣人,早年畢業于廣州同文館(官辦的外語學校),1875年隨第一位駐美公使陳蘭彬出洋,擔任使館參贊、翻譯,1881年回國,入廣州實學館任教習,兼任廣東文報局工作。1884年張之洞到任,任蔡錫勇為首席洋務幕僚,一直到1898年英年早逝,他實際總攬張之洞各項洋務事業的管理工作,為晚清不可多得的傑出人才。蔡錫勇赴港後,決定聘請律師伊穎士(Mr. Evens)代表中方出庭,留翻譯辜鴻銘、余貞祥在港跟進。


  蔡錫勇

  拙文《陳曉平:“郭嵩燾詭計”的得與失》談到,郭嵩燾將天平天國森王誣指為海盜欺騙港府,港府事後得知真相十分後悔,從此對清方的引渡要求總是百般挑剔,這在張阿知案上表現得十分明顯。福建方面解送到港的第一批受害人、證人,遭到被告律師嚴厲盤問,慌亂之中供詞自相矛盾,被認定無效。

  不得已之下,張之洞通知閩方,從興化組織第二批、第三批證人到港。按英國法律,拘留疑犯有一定期限,不像清廷的衙門可以將疑犯無限期拘押;在法庭確定的拘留期內,若被告不能提供確切證供,必須無條件開釋疑犯。每次等待證人到港的“空窗期”,伊穎士大律師都要向法庭力爭,申請繼續扣押張阿知,延期開庭,手續繁瑣,律師費開支也甚大。

  閩浙總督楊昌濬(1825-1897),字石泉,湖南婁底人,1852年以附生隨羅澤南辦理鄉勇,在兩湖、江西一帶參與鎮壓太平軍,1862年隨左宗棠入浙作戰,1869年署浙江巡撫,因“楊乃武與小白菜”冤案被革職,1878-1883年一直在西北地區領兵作戰,中法戰爭事起,馳援福建,旋升任閩浙總督。楊昌濬作為左宗棠親信,長期在內地辦理軍務,對沿海省份的交涉事宜比較陌生,他在此案中的表現令人失望。

  1月29日,他給總理衙門的電報充滿了謊言:“閩派師船周弁赴香港,密拿海盜張阿知一事,先經知會粵督,轉致港英總督。不意文尚未到,周弁遽動手獲盜……”(李育民等點校整理:《清季外交史料》第3冊,湖南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298頁)張之洞明言未曾收到閩方通報,是事後才接到周泰和稟報,楊昌濬還要狡辯“先經知會粵督”。至於他派周泰和赴港“密拿海盜張阿知”,更是顯示出因小失大的愚昧。3月20日,他因香港提犯程式複雜,上奏朝廷,指責港府有意為難:

  香港獲盜,由閩提事主、見證解港,經屜琇府訊明,判定張阿知有罪。候港督批,交犯。昨接粵督電稱:港督以供證參差,未能交解,商允押候。又請得上等律師,囑提另案事主、見證,赴港對質等語。查原、被皆華人,條約並無由港督提質明文。張阿知犯案雖多,證見在洋,散處難提,即再提解質,彼有意為難,未必不再挑剔,徒滋拖累。況洋船觸礁,動以搶劫索賠,今獲盜又不照約交辦,不解何意。(李育民等點校:《清季外交史料》第3冊第1336頁)

  楊昌濬不了解,正是郭嵩燾當年刻意作假欺騙港府,迫使港府要求內地必須遣送證人到香港出庭作證;香港法院要求內地送事主、證人赴港對質,實屬無奈之舉。清廷政出多門,假公濟私、公報私仇十分普遍,若港府僅憑內地地方衙門一紙文書即隨便交人,居港華人的人身安全毫無保障,其管轄權即形同虛設。楊昌濬卻覺得港府是“有意為難”,甚至袒護盜匪,這是鄉曲之士對“他者”的惡意想像。對“他者”不了解,就把它妖魔化,把堅持原則認作惡意,不願意深入了解“程式正義”的精神實質,一味抱怨與詆毀。

  對張阿知來説,際此生死關頭,傾家蕩産也要請最強大律師出庭辯護,最佳辯護策略則是對福建方面出庭的證人證詞進行挑剔,找到漏洞即可一招制勝。閩方證人缺乏出庭經驗,好幾個證人都被對方律師盤問出漏洞,不得不一再延期審判。4月10日,張之洞不耐煩,發電報給倫敦的中國駐英公使曾紀澤,擬通過外交途徑向港府施加壓力:“閩省到港提著名海盜張阿知,疊次抄案照領事轉致港督,並聘律師,訊多次,該犯殺人劫財拒捕,有案有證,巡理廳已判係罪犯,監候港督核定交否。聞初九、十日即定議。該犯所請狀師甚狡辯,恐釋放,請速商外部電港照約速交,萬勿放。”(《廣州大典》總第342冊第173頁)

  外交歸外交,法律問題終歸是要用專業手段解決。張之洞察覺到,對方律師能力超強,前後幾個閩方證人都敗下陣來,必須換律師。這次請的還是第一次為7水手出庭的高露雲。

  在張之洞悉心指導下,福建方面終於找到沉著鎮定、思維清晰的證人3人,5月17日由興化啟程赴港。好事多磨,當時在香港很難找到懂興化話的翻譯,經高露雲竭力爭取,巡理府同意押後開庭。這次到港的事主、被劫船主林禮舉,冷靜鎮定,供詞準確無誤,終於獲得法官接納。在多個輪次較量後,巡理府判決張阿知罪名成立,9月7日港督批准同意移交,9月13日將張阿知交給福建省赴港提犯委員押赴廣州,隨後搭乘招商局輪船回閩,10月17日在福建處決。一場曠日持久的交涉終於降下帷幕。

  此案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解決,主要依靠張之洞、蔡錫勇、辜鴻銘以及香港律師高露雲的不懈努力。1904年劉倬雲去世後,署湖南巡撫陸元鼎奏請賜恤,厚顏無恥地把從香港引渡海盜的功勞歸於劉倬雲:“時著名海盜張阿知、張野橫行閩粵,人莫為何。該故道奉委捕拿二犯,挑入香港,外人庇護甚力,乃列積案,上書總所,援約章爭之,卒收兩犯置諸法。”(1905年1月8日《申報》)派軍警赴港的是劉倬雲,組織前幾批證人赴港作證失敗的也是劉倬雲,等別人把事情辦成了,劉倬雲卻把功勞歸於自己。由此,我們可以了解清廷官員各種“表功”文字,包括自我吹噓的和親朋吹噓的,都不可隨便相信,須知功則歸己、過則歸人、諱敗為勝、殺良冒功乃是清代官場慣技。

  餘波

  5月7日,張阿知案尚未了結,上海《申報》轉載署理港督孖沙(Mercer)告示,就周泰和越境捕人事件作出聲明:“照得香港久為藩屬,居此地者即為我大英統治之民,應如何保安之處,諒四方官民素所深知。詎意周泰和管駕‘藝新’炮船,由福建到港,擅自行權拿人。此等作為,不獨蔑視大英國體,抑且故違公法。本署部堂自不能任其躁妄,故即開釋被拏之人,並將此案各節,咨請署理駐京欽差大臣,轉咨大清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核辦。旋準回文內開,該員妄為,殊深惋惜,已行令閩浙總督備文來港謝過,並函知各省督撫,嚴飭所屬,不得往香港拿人等因。隨又準楊制軍電開,業已將周泰和摘去頂戴,並撤銷札委矣,懇請寬其既往,各因。理合將此案曉示爾等民人等知悉。”(《申報》1886年5月7日)

  港督模倣天朝口氣,稱香港為“藩屬”,猶如清朝稱呼北韓、越南。港督強烈譴責周泰和等人“蔑視大英國體”,違反國際公法;因下屬官員犯下越境捕人鑄成大錯,閩浙總督已正式向港府道歉;港督還表示,已發函通知各省督撫約束下屬,“不得往香港拿人”。這份告示,各省官員多會看到,不過依然難以阻止內地官員越境“執法”。

  張之洞一直希望粵港之間能訂立交犯條例,一勞永逸地解決香港逃犯問題,反覆通過總理衙門、駐英公使向英方施壓,可惜這個願望未能實現。1889年,經駐英公使曾紀澤的不懈努力,香港立法局終於同意討論一個向內地移交逃犯的簡捷條例。按照曾紀澤、張之洞的要求,英國外交部授意給香港政府的法例草案,包含“以華官印文為憑”的交犯條款,但由於發生另一起越境捕犯案件,香港立法局在開會討論時又將此條款刪除。(《近代史所藏清代名人稿本抄本》第二輯第8冊第386頁)這年夏天,廣東大鵬協副將手下兵勇偷偷潛入英界捕捉疑犯吳臨齋,事後詐稱在華界內執法,引起另一起中英嚴重交涉。功敗垂成,誰之咎歟?

  清廷與香港交犯問題一直未能妥善解決,深刻反映了西方法律體系與“中華法係”的衝突。內地官員以權宜、變通為高明,香港則高度重視程式。張阿知、吳臨齋有罪,要按照法定程式把他繩之於法,而不是瞞過港英偷偷越境進行“綁架”。香港當時屬於中華法係之外的法域(jurisdiction),內地兵勇不顧程式擅自赴港“執法”,只能增加國際社會對清廷的疑慮,給以後的引渡交涉製造更多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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