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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殿利:文字、文明的起源與古代美索不達米亞

2020-12-29 09:35:28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于殿利/主講 董靜瀅、潘文睿/整理 選稿:桑怡

本文整理自2020年11月20日晚于殿利教授的線上講座“文字與文明的起源:古代美索不達米亞”。該講座係由復旦大學歷史學系主辦的“西方史學史系列講座”第14講,由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歐陽曉莉教授主持。整理人為復旦大學2020級碩士董靜瀅、潘文睿。
于殿利,中國出版集團有限公司黨組成員,中國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副總經理,北京師範大學兼職教授,中國傳媒大學兼職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巴比倫法的人本觀——一個關於人本主義思想起源的研究》《巴比倫與亞述文明》《人性的啟蒙時代——古代美索不達米亞的藝術與思想》《巴比倫古文化探研》等著作、譯作十余部。
本次講座分為六個部分,以古代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為主要考察對象,深入探討了文字起源與文明的關係。
一、文字與文明
文字的發明標誌著人類能夠記錄自己的言行,能夠使用理性思維,把自己從本能性反應居多的動物種群中分離出來。各民族世世代代利用文字記載積累並交流了知識和經驗教訓,文字超越時間和空間的特性促使了人類的共同進步。
人類的進步既表現為知識的掌握和技能的提升,又表現為道德的進化。黑格爾認為人不是天生下來就成為人,只是有了成為人的可能性。而文字的發明使得善惡得以彰顯,道德性標誌著人真正成為了人,文字在人類道德化進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目前關於文字的最初起源尚無定論。主流學術觀點認為,人類在距今約兩三百萬年前誕生,相比之下,即使是目前所知最早的楔形文字距今也不過幾千年。我們無從知曉此前漫長時光中發生的事情,期間有可能曾出現過更早的文字。
人類社會最早的文字均和圖形有關,與原始壁畫有著密切關聯。儘管語言學家不認為原始壁畫就是文字,但我覺得原始壁畫不光是藝術與宗教形式,它可以算作是文字發展的第一階段。原始壁畫中存在著傳達資訊的符號,隱含了文字的要素。而字母文字與圖形文字一樣,也是文字演進過程中的一個階段,不過這兩個階段不是分開發生的,是可以並存的。
二、楔形文字的起源與蘇美爾文明
楔形文字的出現與蘇美爾文明的誕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楔形文字出現的過程有三個重要時期。烏魯克文化四期(西元前3500年)出現了文字。在舒魯帕克時期(西元前2600-前2500年),文字的書寫方式發生了關鍵變化,變成了我們現在習慣了的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的順序。到了阿卡德時期(西元前2335-前2193年),在蘇美爾文字基礎之上出現了阿卡德文字,蘇美爾語仍被使用,但已變成了古老而高貴的象徵。蘇美爾人已經會用一個符號來表示多個事物了。例如,上圖中星星的符號不僅表示具體的“星星”,還代表了抽象的“神”的概念。此外,具象的符號也能表明抽象的概念。比如用平行線表示“友誼”,意味著朋友是平等的;用交叉的兩條線表示“敵人”,意味著敵人是交惡的。上圖展示的是“船”的符號從圖畫演變到象形,再到楔形的過程。上圖中的船是用圓筒印滾出來的圖畫,到烏魯克時期變成了線條圖,到舒魯帕克時期則變成了示意圖。在蘇美爾城邦各個國王的時代,特別是古迪亞時代,已經有了楔形的樣子。到了巴比倫方言和亞述方言就變成了規範的楔形文字。
三、楔形文字的演變
以一個或更多具體事物的圖形作為符號來表示該事物或與之相近的概念,這種文字系統存在著兩方面的不足。其一是符號本身的形式過於複雜,造成書寫困難。其二是表達某一完整意義所需的符號太多,不便於使用。因此,簡化符號並逐漸使之規範化乃社會發展之必需。
從象形到楔形的簡化與書寫載體是密不可分的。蘇美爾人的書寫材料一般是泥板(即泥土),黏性較好,可以搓成團以刻寫圖案;書寫工具是蘆葦,用削過的蘆葦在泥板上按壓,就呈現出木楔子的形狀。

另外,閱讀方向的改變也促進了蘇美爾象形文字的演變。最古老的蘇美爾銘文一般是從右向左、從下向上閱讀的。大約從法拉(舒魯帕克)時代(西元前2600-2500年)起,這種書寫和閱讀習慣發生了變化,變成了從左向右、從上向下的順序。
蘇美爾文從圖畫文字最終演變成楔形文字,經歷了幾百年的時間,大約到西元前第3千紀中期始告完成。最初的楔形文字符號也較為複雜(雖然比圖形文字要簡單得多),它們亦處於不斷簡化的過程中。
在圖畫文字過渡到圖形文字的過程中,由於不能發聲的文字不便於人們學習、交流與傳播,因此需要增添表音符號。而且,蘇美爾人原先的圖形符號與表意符號存在固有的缺點。其一,它們大多只能表示具體的事物和行動,無法表達引語與語法,也無法表達與人名、地名等專有名詞,尤其是外國的人名與地名。因此必須採用另一個兼具表音功能與語法功能的符號系統。其二,採用圖畫文字以表達某一完整意思常需要過多的符號,使用起來非常不便,需要減少和限制符號的數量,用發音符號代替表意符號便是一種重要方法。
蘇美爾人設計表音符號的具體做法是,把原來一些只有實際意義的詞賦予音值,使其同時具有表意與表音的價值,而其表音符號則用來拼寫其他難以用圖形或者符號表達的詞。比如在屬於捷姆迭特‧那色時期(約西元前2900年)的幾塊泥板上,表示“箭”的這個詞就被賦予了TI的發音,此後它不僅具有實際意義(表示“箭”和“生命”之意),還表示ti這個音節,於是便可用這個音節符號來拼寫其他詞彙。此時出現了許多同音異義字或同義異音字。
美國著名亞述學家克萊默(Samuel Noah Kramer)教授借助蘇美爾人的天堂神話和弓箭的符號解答了《聖經》中一個令人費解的情節:“一切活物之母”夏娃為什麼是以亞當的肋骨而不是其他部位造成的?據《聖經》所述,“夏娃”其名似乎意為“給予生命者”。而據蘇美爾神話所述,恩奇神最薄弱的部位為肋骨,蘇美爾語中“肋骨”一詞音為“提”(ti)。蘇美爾人將為治愈恩奇的肋骨所造之神稱為“寧提”,意即“肋骨女性”。 “提”又有“創造生命”、“給予生命”之意。由此可見, “寧提”似乎又有“給予生命的女人”之意。因此,在蘇美爾文學典籍中,往往把“肋骨女人”與“給予生命的女人”相等同。正是這一文學雙關語被移用於《聖經》中並長久保存下來。
另外,發音還被用來解決一些語法方面的難題。同樣在捷姆迭特‧那色時期的文獻中,表音符號ME被置於名詞之後,用來表示複數的概念,例如AB-ME(長者們),EN-ME(統治者們)。這種方法很快應用到了其他語法變化上,比如在烏爾的一些材料上出現了用發音符號表示動詞變位和名詞變格的現象。蘇美爾文的音節符號(後來被阿卡德人採用)通常有以下四種形式:孤立的元音(如i等);輔音+元音(如ti等);元音+輔音(如ur等);輔音+元音+輔音(如kur等)。

四、楔形文字的傳播
楔形文字是古代近東影響最大的語言。蘇美爾人的楔形文字符號很快傳到了阿卡德地區的塞姆人部落,埃蘭語、胡裏語、赫梯語、阿拉米語、烏加裏特語、烏拉爾圖語、古波斯語也都受其影響。下面以阿拉米語和烏加裏特語為例來介紹楔形文字的傳播。
阿拉米人是生活在敘利亞的古代民族,過著半遊牧半商業的生活。他們的語言阿拉米語傳播範圍廣、影響深,現在世界上少數地區仍有人在使用阿拉米語。西元前第2千紀下半期,在亞述帝國的影響控制下,整個近東除了埃及和克裏特,刻在泥板上的阿卡德語和阿拉米語已經成為官方語言,應用於各種交流和文獻之中,甚至在埃及也時有應用。由於阿拉米人穿越了從敘利亞到巴比倫尼亞的廣大地區,很多人從事商業貿易活動,阿拉米語在商業文書和國際外交書信中特別受歡迎。西元前9世紀開始,它逐漸成為西亞地區的通用語言。
烏加裏特位於敘利亞東北沿岸,是今天的拉斯沙馬拉(Ras-shamrah)。它是一座港口城市,是古代操西塞姆語的居民的眾多小國家的中心。在西元前1600年開始,烏加裏特語開始從音節文字向字母文字轉化;大約在西元前1300年左右,敘利亞的烏加裏特人把他們從巴比倫楔形文字演化而來的文字發展成為一種純字母文字。烏加裏特文字是近東地區最古老的字母文字,總共由30個符號組成,其中包括現代字母中的a、b和g等字母,它既沒有表意符號,也沒有限定符號或部首符號,用楔形文字的表音符號來代替圖形文字。這時候烏加裏特人已經知道按字母順序來排列塞姆字母表,這種字母順序後來才被歐洲人所襲用。
五、字母文字的出現
楔形文字是一套笨拙的文字系統,有大量表意符號和音節符號。從西元前第2千紀中葉開始,人們開始嘗試設計更為簡便的文字。新文字系統的設計原則包括廢除表意符號和盡可能少用表音符號。在新的簡化文字系統中,最成功的是約西元前1300年左右迦南人發明的字母文字,它也是後世所有字母文字的基礎。
目前學術界流行的説法是,“腓尼基人發明瞭字母文字”。這裡提到的腓尼基人其實是在西元前第2千紀晚期來到迦南北部地區的新興民族。根據亞述文獻記載,他們建立起一些城市,以航海和貿易為生。他們在西元前第1千紀被亞述人打敗,向亞述人納貢,成為了亞述帝國體系的一部分。腓尼基人並非一個有特殊血緣關係的民族,他們沒有統一的語言。在一些文獻和海外殖民地中,一些腓尼基人使用阿拉米人的名字和語言。
其實,“腓尼基人發明字母文字”這種説法是不準確的,比腓尼基人更早的烏加裏特人于西元前1400、1300年左右時已經發明並使用了字母文字。但腓尼基人在字母文字的傳播中也確實發揮了作用。希羅多德(約西元前480-前425年)的名著《歷史》中提到腓尼基人把字母文字帶給了希臘人:“蓋披拉人所屬的、這些和卡得莫司一道來的腓尼基人定居在這個地方,他們把許多知識帶給了希臘人,特別是我認為希臘人一直不知道的一套字母。但是久而久之,字母的聲音和形狀就都改變了。”希臘人在此基礎之上又發明瞭自己的字母文字。這就是關於腓尼基人發明字母文字一説的來源,顯而易見是靠不住的。
六、文字的發明與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的特點
蘇美爾人在文學、法律、歷史、科學技術等各方面都留給了我們珍貴的寶藏。
在文學方面,亞述學家克萊默指出“本世紀人類最傑出的貢獻之一,是發現、恢復翻譯注解了大量的蘇美爾人文學文獻”。我們目前發現的蘇美爾文學文獻有20余部神話、9部史詩、100多首讚美詩、十幾部格言、預言集。此外,還有大量的哀歌、寓言、辯論和短文等。值得一提的是,聖經的很多故事都能在蘇美爾神話中找到根源。
在法律方面,英國亞述學家薩格斯(H. W. F. Saggs)説:“在迄今所發現的楔形文字文獻中,有關法律方面的內容在蘇美爾文獻中佔95%左右,在阿卡德文獻中所佔比例也不會少很多。”在古代美索不達米亞文明中,法律傳統是根深蒂固的。漢謨拉比法典與烏魯卡基那改革中的立法文書中都明確指出,立法的目的是在統治的領土上伸張正義,通過正義穩定秩序。
在歷史方面,古代兩河流域為我們留下了許多阿卡德語和蘇美爾語的歷史文獻。其中石刻碑銘既保存下了珍貴的內容,也成為珍貴的藝術作品。歷史記錄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是人類精神覺醒、自覺意識的表現。克萊默教授指出,歷史始於蘇美爾。
蘇美爾人還留下了許多造福後世的科學技術文獻。例如,早在畢達哥拉斯之前,巴比倫人就已經發現了畢氏定理。此外他們還留下了十進位和六十進位,發達的幾何學和代數,地理學和天文學,占星術,醫學與醫學文獻,化學與玻璃製造工藝,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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