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網 >> 歷史頻道 >> 正文
我要投稿   新聞熱線:021-60850333
王振忠:山裏的徽州與山外之世界

2020-12-7 09:00:47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王振忠 選稿:鬱婷藶

原標題: 王振忠:山裏的徽州與山外之世界

  (一)

  “欲識金銀氣,多從黃白遊,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這是明代戲劇家湯顯祖的著名詩句。詩中的“黃白”,最直接的意思便是指徽州境內的黃山和白岳(齊雲山);而“黃”、“白”連稱,則是指徽商創造的財富。此外,“黃白”與“徽州”對舉,則以黃山白岳之間,代指皖南一隅的徽州。

  徽州地處皖南低山丘陵地區,千峰競秀,碧水瀠回。自西元十二世紀南宋定都臨安(今杭州)以後,徽州的土特産品便源源不斷地從萬山之中,經由新安江源源東下。這一山水之間的轉輸貿易,為僻野山鄉積累了早期財富,也培育起徽州人原始的契約意識,從而為明代中葉以後徽商之崛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徽州

  在傳統時代,綿亙的大山是天然的阻隔。由於山限壤隔,徽州獨具特色的民俗文化,就在這綠色大山的環繞之中漸次形成:新安江水脈脈流淌,映出了星羅棋佈的白墻黛瓦,也映出了川流不息的往來風帆。河水的流動,在輸出山林土産和蕓蕓眾生之同時,也帶來了山外世界的財富與訊息……山阻隔,水流動,黃山白岳與新江歙浦之山水融合,使得這一域熱土裏外交關,山裏、山外頻繁溝通,精英文化與通俗文化亦遂同生共榮。於是,“萬水匯新安,風帆影逸出吳越;千山擁古驛,馱鈴聲盡下瀟湘”,瀟湘的雲濤,吳越的地脈,皆與徽州之山水綿亙相連。

  在明清文人筆下,徽州人“雖為賈者,鹹有士風”。迄至今日,有人將徽商的桑梓故里“徽州”二字,拆解成“山系人文水滿川”——“山系人文”即“徽”字,“山”、“係”分別是字體中間的上部和下部,二字連屬則指綿延不絕的群山。而左邊的雙人旁亦即“人”,右邊的反文也就是“文”。“山系人文水滿川”之寓意是説:明代中葉以後,隨著徽商之崛起,黃山白岳之間人文薈萃,文化昌盛;至於“水滿川”,則代指“州”字:“川”字中間的三點為“水”,係指徽州的母親河——新安江之奔騰東去,這也代表著財富的川流不息……

  要言之,“山系人文水滿川”的喻意是——徽州水秀山清氣脈長,不僅富庶,而且文化亦相當發達。其實,從文字學的角度來看,“徽”字之本意並非如此,而是捆綁、約束之意,其得名源自北宋末年方臘造反被平定之後,從中州大地朝南眺望,雲鎖霧罩的皖南山鄉實屬頑梗難治,大宋君臣遂取“徽”字為名,以寓其約束之意。這原本是相當負面的印象,不過,隨著歲月的推移,特別是在明代中葉以後,無遠弗屆的徽商之“賈而好儒”、“富而好禮”,徽州的整體形象逐漸發生了變化。於是,一些人認為“徽者,美也”,他們在描述黃山白岳時,便多了幾分由衷的讚嘆:

  新安故郡,古歙新城,山明水秀,人傑地靈。

  履黃山而登白岳,然登畫閣朱欞;遊練水以玩秀溪,不少茂林修竹。

  試看一村一落,鹹居萬戶人煙;某裏某村,慕千年宗族。

  素稱勝地,宿號名區,居是邦者,不亦樂乎?

  徽州老房子

  徽派木雕

  在這裡,“世家門第擅清華,多住山陬與水涯”,粉墻黛瓦與青山綠水相互映襯,山水之秀美與人文的繁盛更是相映成趣,這是一幅流變千年的圖卷:人在畫中怡然而行,而宗族繁衍,市鎮喧闐……此一畫卷,處處可以感受到深沉底蘊中煥發的光彩。與此同時,藉由山的脈動與水之流淌,徽州人亦前仆後繼,勇敢地投身於山外的世界:

  僕僕風塵,別故鄉而竟去;依依楊柳,向異地以馳驅。

  將見下漁灘,過箬嶺,淼淼兮煙波,蒼蒼兮雲影。

  或四海以寄萍蹤,或三次而投市井。

  夕陽古道,誰憐帽影鞭絲;海角天涯,自嘆橋霜店月。

  ……

  即便遠離了夢中桃源,奔波在途,徽州之美,也在山轉水繞之處不時閃動。民國時期,有位僑寓蘇州的徽人後裔,曾“循山程自浙西入皖南,復循水驛而旋”,他自感“無日不與山為友,舟中無聊”,遂賦詩追溯行程:

  一山轉過又一山,山山相接如連環。……平身看山眼不飽,此行看山猶大好。輕舟更度萬重山,山山裹我如襁褓。……我酬雲山詩一首,無數雲山為我別樣青。

  與這位徽州人一樣,將近三十年間,我在此處也轉過了一山又一山,見識過晴川日落夜幕月升,經眼過難以數計的徽州文書。在泛黃的故紙中,我看到了落霞余暉日月雲煙,品味過人情冷暖悲歡離合,更閱歷了世事滄桑風雲變幻……

  (二)

  《山裏山外》一書所收文字,皆是與徽州相關的十篇學術隨筆,主要包括田野調查的感悟及對新見民間文獻之分析。其中,《五猖》一文通過實地考察,勾勒了舊徽州一府六縣極為普遍且亦傳播至長江流域各地的重要神明,從重修廟宇的神龕前後,窺見千百年來民間文化之傳承。《白楊源》、《許村》和《山裏山外》三篇,聚焦于傳統徽州的朝夕日暮,將村落社會置諸傳統中國整體環境中加以考察,從中看到“僻野的山裏與繁華的山外,保持著持續而頻繁的互動與交流”,並進而指出:“在歷史研究中,宏觀的理論建構固不可缺,但與此同時,也更需要生動、活潑的細節展示。對於民間基層社會的理解和研究,傳世的歷史文獻還顯得相當不足,在這方面,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剖面和空間定位”,我們需要來自田野、細緻的口述史料,以提供“一個普通村落社會的基本運作,反映一般民眾耕桑作息冠婚喪祭的生活實態。這些細緻的客觀性描述,將有助於我們更好地解讀民間歷史文獻,增加對縣以下中國地域社會的認識和理解”。在我看來,各類來自民間搶救性的調查報告,隨著現代化對中國農村社會的衝擊以及鄉土文化的日漸瓦解,其學術價值將日益凸顯。

  左圖:五猖神像,右圖:五猖廟中的殺雞祭祀

  左圖:白楊源,右圖:許村

  除了田野調查之外,本書中的其他數篇還重點聚焦于文本分析,其中既包括習見史料的重新詮釋,更增加了對新見珍稀文獻之解讀。《黃白遊》一文揭示了晚明時代極為流行的社會風尚,對著名戲劇家湯顯祖的詩歌作了新的詮釋。而《徽州八卦與〈五雜組〉之“明刻別本”》,則從明代旅行家謝肇淛的徽州之行談起,分析《五雜組》如韋館本與明刻別本歧異的原因所在。在《胡適的聖誕詩》和《胡適的兄弟分家鬮書》二文中,利用新近發現的相關文獻,對這位文化名人之留學生涯和早年的家庭背景作了進一步的探討。此外,《遊仙枕上夢邯鄲》一文,重點剖析了晚清時代的“嫖經”——《指醒迷途》抄本,探討傳統時代徽州人的紅粉追歡嘲風弄月。而《豆棚瓜架語如絲》一文,則通過對衙門胥吏撰述的《掃愁帚筆談》抄本之研究,反映社會底層讀書人的困頓與煩惱,從中可見,“在傳統中國,衙門胥吏往往是沉默的大多數,在傳世文獻中,很少能聽到這類人的聲音。不過,身處社會底層的這些人,往往閱盡人世滄桑,他們偶一著述,便成為觀察歷史的珍貴史料”。

  胡適的分家書,王振忠收藏

  胡適寄給胡近仁的信函

  晚清嫖經——《指醒迷途》抄本,王振忠收藏

  《掃愁帚筆談》稿本,王振忠收藏

  最後需要説明的一點,本書取名為“山裏山外”,源自書中一篇發表于《讀書》月刊上的小文,現在用來作為全書的標題,這是因為——在明清時代,“山裏”的徽州雖然只是皖、浙、贛三省交界處的一隅偏陬,但徽州文化在“山外”的世界卻有著極強的輻射能力。當年,徽商不僅在商業史上曾有過如日中天般的輝煌,而且在文化上的卓越建樹亦燦若繁星。為此,我時刻關照著“山外”的世界,更聚焦于“山裏”的一府六縣;希冀佇立於黃山白岳的田野鄉間,更好地理解“山外”中國的大世界……

  庚子歲暮于新江灣

  (本文係《山裏山外》一書“自序”,王振忠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0年11月版。經授權,澎湃新聞轉載。)

  (本文來自澎湃新聞,更多原創資訊請下載“澎湃新聞”APP)

推薦閱讀

上一篇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