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網 >> 歷史頻道 >> 正文
我要投稿   新聞熱線:021-60850333
霍宏偉:來自西域的車渠為何見於曹魏大墓?

2019-12-11 12:23:22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霍宏偉 選稿:鬱婷藶

原標題: 霍宏偉:來自西域的車渠為何見於曹魏大墓?

  車渠性質

  古時文獻一般稱“車渠”,“硨磲”(Tridacna)一詞在現代常用。從歷史文獻來看,唐代之前,大多用“車渠”兩字,“硨磲”少見,自唐開始大量使用“硨磲”一詞。車渠是一種海洋生物,主要分佈于印度-西太平洋熱帶海洋,共計6種。我國台灣、海南島及其他南海諸島嶼均有出産。屬於雙殼綱簾蛤目的1科,殼大而厚,形狀略呈三角形,兩殼同形。殼表面有溝壟,如車輪之渠,因以得名。殼邊緣呈鋸齒狀。外表為白色或淺黃色,內面質白如玉,或為淺黃,有光澤(圖1),可切割、打磨作為飾物。肉可食用,殼入藥。車渠屬於生物型有機寶石,並非礦物寶石。

  圖1 作為現代家庭擺件的車渠內面(霍宏偉攝影)關於《尚書大傳》“車渠”記載的辨析

  目前所見最早關於“車渠”的歷史文獻記載是《尚書大傳》。舊題西漢伏生撰《尚書大傳‧西伯戡耆》:“文王一年質虞芮,二年伐于,三年伐密須,四年伐畎夷,紂乃囚之。……(散宜生)之江淮之浦,取大貝,如車渠,陳于紂之庭。”鄭玄注雲:“渠,車網(輞)也。”

  對此記述,宋代學者提出兩種觀點,分別是北宋沈括的蚌類説和南宋程大昌的車轍説。詳見《夢溪筆談‧謬誤》雲:

  海物有車渠,蛤屬也,大者如箕,背有溝壟,如蚶殼,故以為器,致如白玉,生南海。《尚書大傳》曰:“文王囚于羑裏,散宜生得大貝,如車渠,以獻紂。”鄭康成乃解之曰:“渠,車罔也。”蓋康成不識車渠,謬解之耳。

  明代李時珍與沈括的觀點一致:“車渠,大蛤也。大者長二三尺,闊尺許,厚二三寸。殼外溝壟如蚶殼而深大,皆縱文如瓦溝,無橫文也。殼內白晳如玉,亦不甚貴。”

  南宋程大昌《演繁露‧車渠》針對《尚書大傳》的這段文獻,提出“車渠是車轍”的看法:“車渠非大貝也,特貝之大者,可比車渠耳,不知車渠又何物也。車者,車也;渠者,轍跡也。孟子謂城門之軌者是也。”

  實際上,車渠即車輞,原指車輪最外側的輪圈,故用車渠來比喻大貝體量較大,猶如車輪,為《尚書大傳》做註釋的鄭玄並未誤解,原文指大貝形如車渠,而非大貝之名稱,後世借用車渠來指代大貝。沈括未讀懂原文,程大昌為其指正,不過至宋時,已不知車輞為何物了。

  古代車渠的來源

  關於車渠的來源,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車渠到底是來自海洋,還是陸地?東漢三國時期的文獻大多説車渠出自西域諸國、大秦及天竺國等。《藝文類聚》引曹丕《車渠碗賦》:“車渠,玉屬也。多纖理縟文。生於西國,其俗寶之。”“西國”,即西域諸國。曹植《車渠碗賦》曰:“惟斯碗之所生,于涼風之浚湄。”“涼風”即《離騷》之閬風。王注:“閬風,山名,在崑崙之上。涼、閬一聲之轉。”浚湄,即陡峭岸側。此賦首句意即車渠碗的原料出産于崑崙山脈閬風山上的陡峭岸側。但是,2008年之前,曾有中國學者尚昌平前往崑崙山考察玉礦,未發現有關車渠的實物資料。所以,曹植賦中所言車渠源於崑崙山一説值得斟酌。

  出自西域諸國的車渠,推測可能是由於某一地區曾經是海洋環境,出産車渠,而後山脈隆起,經過長期演變,車渠成了化石,甚至有人認為極少數硨磲産自喜馬拉雅山5000米以上的山脈中,是金絲硨磲的主要來源,這應該是遠古海洋生物演變成化石的實例。需要説明的是,源於西域諸國的車渠也不排除來自海洋的可能性。

  文獻記載遙遠的大秦、天竺也盛産車渠,可能源於地中海和印度洋。《三國志‧魏書》引《魏略‧西戎傳》:“大秦多金、銀、銅、鐵、鉛、錫、神龜、白馬、朱髦、駭雞犀、瑇瑁、玄熊、赤螭、辟毒鼠、大貝、車渠、瑪瑙、南金、翠爵、羽翮、象牙、符採玉、明月珠、夜光珠、真白珠、虎珀、珊瑚……”唐代《藝文類聚》引晉郭義恭《廣志》曰:“車渠出大秦國及西域諸國。”又引東晉郭璞《玄中記》曰:“車渠出天竺國。”蘇子曰:“車渠、馬瑙,出於荒外,今冀州之土,曾未得其奇也。”

  至於出産于西域的車渠何時進入中原內地?在文獻中也有間接反映。《三國志‧魏書‧武帝紀一》: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夏四月,公自陳倉以出散關,至河池。氐王竇茂聚萬餘人,恃險不服。五月,公攻屠之。西平、金城諸將麴演、蔣石等共斬送韓遂首。”趙幼文先生據此推測,建安二十年,涼州平定,西域交通開始恢復,西域諸國饋送,才能到達鄴都,鄴下文人同題辭賦《車渠碗賦》的創作年代應在建安二十一年。由上述文獻來看,來自西域的車渠進入中原內地的時間應該是在東漢晚期,即建安二十年涼州平定,中原與西域的交通線重新開通之後。

  洛陽西朱村一號曹魏墓隨葬車渠器物的原因

  從西朱村一號曹魏墓出土石牌刻銘來看,該墓中隨葬了一些車渠製作的器物。若要分析其出現的原因,應將其放在東漢晚期至三國曹魏時期車渠使用狀況這個歷史大背景之下來考察。

  西域諸國向中原內地的朝廷進貢寶物,是車渠器物出現于內地的主要原因。《三國志‧魏書三〇‧東夷傳》:“魏興,西域雖不能盡至,其大國龜茲、于寘、康居、烏孫、疏勒、月氏、鄯善、車師之屬,無歲不奉朝貢,略如漢氏故事。”從歷史文獻記載來看,中原地區所見車渠原料來自外域,加工、製作于中原內地。曹植《車渠碗賦》曰:“於時乃有篤厚神後,廣被仁聲。夷慕義而重使,獻茲寶于斯廷。命公輸之巧匠,窮妍麗之殊形。華色粲爛,文若點成。”趙幼文先生認為,“神後”是指曹操。該辭賦透露出如下資訊:東漢晚期,有來自外域使者進獻車渠原料,曹操命能工巧匠加工、製作包括碗在內的一些器物(圖2)。

  圖2 青海西寧南灘磚瓦廠十六國墓出土金釦蚌殼羽觴(霍宏偉攝影)

  《太平禦覽》引曹丕《古車渠碗賦》,內容大多與《藝文類聚》相同,唯最後一句,未見於《藝文類聚》引文:“小以係頸,大以為器。”“小以係頸”者為形制較小的佩飾,“大以為器”者即器物,包括酒杯、碗、觶等。

  至於具體的車渠器物加工細節,語焉不詳,只能借助於南宋時期的文獻記載來進行分析,這些文獻恰好為曹丕所雲“小以係頸,大以為器”做了細緻的注解。南宋周去非《嶺外代答‧硨磲》:“ 南海有蚌屬曰硨磲,形如大蚶,盈三尺許,亦有盈一尺以下者。惟其大之為貴,大則隆起之處,心厚數寸。切磋其厚,可以為杯,甚大,雖以為瓶可也。其小者,猶可以為環佩、花朵之屬。其不盈尺者,如其形而琢磨之以為杯,名曰瀲艷,則無足尚矣。”宋趙汝適《諸蕃志‧硨磲》:“硨磲出交趾國,狀似大蚌,沿海人磨治其殼,因其形為荷葉杯,膚理瑩潔如珂玉,其最大者琢其根柢為杯,有厚三寸者,脫落碎瑣,猶為環佩諸玩物。”從這兩條南宋文獻資料可知,體形較大的車渠隆起處較厚,可製作杯、瓶;形制小者,可做環佩、花朵。由此引伸,車渠加工之後留下的邊角碎料,完全可以再利用,經打磨、雕刻,粘貼于鏡背,製成獨具特色的車渠鏡。

  車渠製作的器物種類,一類是歷史文獻記述的碗、觶等生活器皿,另一類是洛陽西朱村一號曹魏墓出土石牌刻銘所反映出的鏡、爪錘、佩、跳脫等小件器物(圖3、4、5、6、7、8),這些石牌上的銘文應是目前發現最早有關車渠的地下出土文獻資料。

  圖3、4、5、6、7、8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建安文學”代表人物的“三曹”“建安七子”等鄴都文人群體,曾創作出一些同題辭賦。其中,曹丕、曹植、王粲、應瑒、徐幹、陳琳作《車渠碗賦》,是較有特色的一種,趙幼文先生考證其撰寫時間大約在東漢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創作背景是此時西涼已被平定,從而打通了中原與西域交往的通道。

  夫其方者如矩,圓者如規。稠希不謬,洪纖有宜。(曹丕)

  於時乃有篤厚神後,廣被仁聲。(曹植)

  侍君子之宴坐,覽車渠之妙珍。(王粲)

  惟茲碗之珍瑋,誕靈岳而奇生。(應瑒)

  盛彼清醴,承以琱盤。因歡介面,媚于君顏。(徐幹)

  廉而不劌,婉而成章。德兼聖哲,行應中庸。(陳琳)

  曹植賦中的“篤厚神後”,趙幼文先生指出是曹操。王粲賦中所雲“侍君子之宴坐”,“侍”意為陪從在尊長的旁邊。文中“君子”應是指曹操。在東漢晚期,能夠充分調動上述六人的積極性、創作同題辭賦者,唯有曹操。曹公曾使用過車渠酒杯,亦見於西晉崔豹《古今注》記載:魏武帝“以車渠石為酒杯”。

  綜上所述,東漢晚期至三國曹魏時期,車渠得到了中原內地上流階層的青睞。因此,在洛陽西朱村一號曹魏墓中出土一些以車渠製作的器物石牌,如鏡、爪錘、佩、跳脫等刻銘石牌,亦在情理之中。

  南朝時車渠仍然流行,如南朝梁簡文帝 《答張纘謝示集書》所雲:“檐梧初下,浮雲生野,明月入樓,時命親賓,乍動嚴駕,車渠屢酌,鸚鵡驟傾。”明楊慎《丹鉛總錄‧瑣語六》:“車渠、鸚鵡皆指酒杯。俗傳:車渠為杯,注酒滿過一分,不溢。嘗試之,信然。”以車渠製成的碗,簡稱“渠碗”。南朝齊謝眺《謝宣城集》二《金谷聚》詩:“渠碗送佳人,玉杯邀上客。”唐人對車渠亦是鍾愛有加,車渠成為唐代外來寶石之一。今陜西歷史博物館收藏有唐代人用車渠製作的梳背、帶胯等器物(圖9、10),反映出車渠與唐人生活已是密不可分。

  圖9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唐代車渠梳背

  圖10 陜西歷史博物館藏唐代帶胯殘片

  宋明以降,車渠更是成為了宗教界、世俗社會喜愛的寶石,得到世人的追捧(圖11、12)。雖然“佛教七寶”的種類説法不一,《法華經》《無量壽經》《般若經》各有所指,但車渠均名列其中。

  圖11 車渠念珠局部(鄧逸茜攝影)

  圖12 車渠手串(霍宏偉攝影)

  (本文節選自霍宏偉《洛陽西朱村曹魏墓石牌刻銘中的鏡鑒考》,刊于《博物院》2019年第5期,略作增刪。)

推薦閱讀

上一篇稿件

下一篇稿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