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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客:墨西哥提供政治庇護的傳統

2019-12-3 09:15:32

來源:澎湃新聞 作者:範文豪 選稿:鬱婷藶

原標題: 來者是客:墨西哥提供政治庇護的傳統

  在玻利維亞軍方的敦促下,莫拉萊斯于11月10日宣佈辭去總統的職務,歷經一番波折之後抵達墨西哥城。玻利維亞副總統和參議院議長也相繼宣佈辭職,而眾議院議長在此前就已辭職。於是52歲的玻利維亞參議院第二副議長、莫拉萊斯的反對派珍妮娜‧阿涅斯先是繼任參議院議長一職,然後根據憲法第167條規定的繼任順位,出任臨時總統。

  莫拉萊斯

  莫拉萊斯在墨西哥城機場落地時,墨西哥外長埃布拉德前來迎接,次日,墨西哥城市長克勞迪婭‧欣鮑姆親自主持儀式,授予莫拉萊斯墨西哥城“貴賓”榮譽。此前埃布拉德還發推稱:“墨西哥軍機已經成功接到莫萊拉斯,根據國際公約,飛機處於墨西哥的保護之下,莫拉萊斯先生已性命無虞。”由於此次“逼宮”有軍方的參與,莫拉萊斯及其支援者稱這是一場“軍事政變。”

  這次事件不禁讓人想到了墨西哥歷史上對外提供政治庇護(political asylum)的傳統。從俄國革命家列夫‧托洛茨基到古巴的卡斯特羅兄弟,從智利前總統阿連德的遺孀奧爾滕西亞‧布西(Hortensia Bussi)到最近剛辭職的玻利維亞前總統莫拉萊斯,此外還包括一些藝術家、文學家以及大量普通民眾,都曾接受過墨西哥的政治庇護。

  在墨國尋求庇護的諸多人士中,托洛茨基無疑是最著名的一個。1929年,托洛茨基被史達林驅逐出蘇聯,先後暫居於土耳其、挪威和法國,最後在1937年輾轉來到墨西哥城。墨西哥著名壁畫藝術家迭戈‧裏維拉(畫家弗裏達‧卡羅的丈夫)向時任總統卡德納斯請求對托洛茨基提供政治庇護。托洛茨基在墨城居住了四年,于1940年被拉蒙‧梅卡德爾刺殺。

  托洛茨基墓,墨西哥城

  其實在托洛茨基之前就已經有一些政客來此避難了。尼加拉瓜革命家、起義軍領袖塞薩爾‧奧古斯托‧桑地諾(C岢sar Augusto Sandino)可以視作最早的一位。桑地諾曾兩度赴墨西哥避難。1921年,時年26歲的桑地諾意欲刺殺一名保守派人士之子,因為此人對他的母親進行了一番侮辱性的評論。事發後他先後逃亡到宏都拉斯和瓜地馬拉,最後抵達墨西哥,在美國標準石油公司位於坦皮科港的一個冶煉廠當了一名工人。當時,爆發于1910年的墨西哥資産階級革命已經接近尾聲,國內掀起了一系列民眾運動,旨在推動落實1917年憲法的各個條款,這可以視作一場“制度性革命”,以區別於前一階段的“暴力性革命”。桑地諾與當地的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産主義者進行了接觸,同時也認識了一些基督復臨安息日會(Seventh-day Adventist Church)的成員,他對墨西哥革命所倡導的反教權主義(anti-clericalism)甚為認同,也很欣賞當時盛行的土著主義(indigenism)。這些都對他以後的鬥爭思想産生了重要影響。

  1927年,桑地諾率部攻擊了美國海軍陸戰隊和尼加拉瓜國民警衛隊的一個聯合巡邏隊,正式拉開了反帝反獨裁的序幕。隨著鬥爭規模的擴大,反抗軍聲勢日隆,蘇聯和第三國際都表明瞭支援的姿態,汎美反帝同盟(The Pan-American Anti-Imperialist League)也多次發表聲明表示支援桑地諾的鬥爭。後來由於敵方勢力的強大和陣營內部的齟齬,桑地諾不得不再次離開尼加拉瓜。墨西哥此時再度伸出援手,接納了他。但此時的墨西哥正值“最高領袖統治”(El Maximato,1928-1934)時期,桑地諾的激進主義在這邊沒有市場,受到了拒斥。這一歷史階段得名于前任總統卡列斯(Plutarco El岥as Calles)的綽號“最高領袖”(el Jefe Máximo,即英文的the maximum leader),他在下臺之後依然在背後操縱著墨西哥的政局。同時,桑地諾“反美先鋒”的身份也讓墨西哥必須慎重考慮美國的情感。為了平息美國人的怒火,墨西哥當局將桑地諾安排在了梅裏達市的一家賓館內,他可以在此與其支援者保持聯繫,但限制他擅離該市。他曾去首都墨西哥城會見了時任總統波特斯‧吉爾(Portes Gil),尋求對方的幫助,遭到拒絕後非常失望和氣憤,因為此前墨西哥政府曾提出會對他的反美鬥爭提供援助。

  佛朗哥取得西班牙內戰的勝利後,大量共和派人士來到墨西哥避難。此時墨西哥的總統是具有左翼傾向拉薩羅‧卡德納斯(1934年—1940年在任)。1940年納粹德國佔領巴黎後,就連西班牙共和國流亡政府也從法國遷至墨西哥,直到1946年才返回巴黎。在此期間,墨西哥一直對其進行外交上的承認,當時世界上僅有蘇聯如此。這段時間內,大約有2萬名共和派的政客、知識分子、企業家和普通民眾先後來到墨西哥。1937年,456名西班牙共和派人士的子女到達米卻肯州的莫萊裏亞市,他們得到許諾,將在內戰結束後返回西班牙與父母團聚,但共和派輸掉了內戰,這群“莫萊裏亞孩童”再也沒能見到父母,只能獨自成長。

  在赴墨西哥避難的西班牙文藝界人士中,導演路易斯‧布努埃爾‧波托萊斯(Luis Bu uel Portol岢s)和詩人萊昂‧費利佩(Le帙n Felipe)最具代表性。作為西班牙國寶級導演、享譽世界的電影大師,布努埃爾在內戰期間選擇了共和派,負責電影宣傳方面的工作。共和國政府建議他去好萊塢,為那邊關於西班牙內戰主題的電影拍攝提供意見,其實就是去“把把關”。他去美國後不久,內戰就快結束了。好萊塢這邊也就停止了西班牙內戰主題的電影攝製,而此時由於國內已是法西斯掌權,他也無法回到祖國,於是就留在了美國,一待就是七年。布努埃爾于1946年從美國來到墨西哥,並且取得了墨西哥公民身份。彼時恰逢“墨西哥電影的黃金時代”(1933-1964),電影行業從業者達數萬人,全國有影院1500多家,其中首都墨西哥城就有200多家。1951年,在供職于外交部的墨西哥著名詩人、後來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克塔維奧‧帕斯的大力推動下,他攜《被遺忘的》(Los olvidados)一片參加第4屆戛納國際電影節的角逐,一舉拿下最佳導演獎。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名《被遺忘的》為“世界記憶遺産名錄”,認為它是“最重要的一部用西班牙語講述當代大城市兒童邊緣人生的紀錄片。” 布努埃爾于1983年在墨西哥城去世,帕斯參加了他簡單的葬禮。2018年,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向大師致敬”單元還舉行了“路易斯‧布努埃爾回顧展”。

  作為詩人的萊昂‧費利佩曾在內戰中加入共和國軍隊,敗勢基本確定後,他于1938年來到墨西哥,之後一直生活於此,直到1968年去世。他的詩作中對西班牙的艱難時局多有觸及,給人以“歷史將會以最壞的形式重復上演”之感。值得一提的是,切‧格瓦拉在1967年被玻利維亞“遊騎兵”和美軍“綠色貝雷帽”捕獲之時,隨身的筆記本裏有七首費利佩的詩。

  1955年,發動“蒙卡達起義”的卡斯特羅等人獲釋。“七二六運動”策劃了幾起炸彈襲擊,隨後巴蒂斯塔政府開始彈壓,卡斯特羅兄弟等人逃往墨西哥避難。在墨西哥城,勞爾‧卡斯特羅遇到了之前出訪蘇聯集團國家時認識的克格勃特工尼古拉‧列昂諾夫,雙方的交流為古巴革命勝利後蘇古關係的密切化打下了一定的基礎。墨西哥城也是卡斯特羅兄弟和切‧格瓦拉的結識之處,格瓦拉聽了卡斯特羅兄弟的革命構想後,立刻表示願意加入他們的事業。在墨西哥的古巴流亡者尋得了一處秘密基地,聘請前職業軍官教授武器的使用,演練遊擊戰術,為革命做準備。1956年10月,他們委託墨西哥軍火商安東尼奧以1.5萬美元的價格從一家美國公司那裏購得一艘遊艇“格拉瑪號”(Granma,“奶奶”的親密叫法)。11月,設計容量12人的“格拉瑪號”載著卡斯特羅兄弟和格瓦拉等82人開往古巴海岸,正式拉開了古巴革命的序幕。

  “格拉瑪號”紀念館,古巴

  上世紀60年代末一直到80年代,美國聯合拉美多個軍政府執政的國家開展了“兀鷹行動”(Operaci帙n C帙ndor),這是一項旨在蒐集情報和迫害暗殺左翼進步人士的恐怖行動,目的是剷除共産主義與蘇聯在該地區的影響,並抑製成員國政府的反對派運動。主要成員國包括阿根廷、智利、烏拉圭、巴拉圭、玻利維亞和巴西。正是在這一階段,隨著拉美多國陸續發生軍事政變,軍政府接連掌權,墨西哥接收的政治難民又迎來了一個新高峰。阿根廷、智利、烏拉圭等國都有大量左翼人士赴墨西哥避難。儘管恢復民主之後,各國都成立了“真相調查委員會”,也進行了艱難的“轉型正義”,但這一聯合行動造成的死亡人數至今無法確切統計,對那些劊子手也難以完全依法審判。

  1973年發生了震驚世界的“智利911”,皮諾切特發動軍事政變,阿連德命絕總統府。根據解密的檔案,美國在背後進行了干預和策劃。事變後,阿連德的遺孀奧爾滕西亞‧布西在墨西哥駐智利外交人員的協助下,乘飛機逃離該國,來到墨西哥。為了策劃這次逃亡,墨西哥外交部進行了審慎而細緻的斡旋,與美國和智利軍方進行了耐心的溝通,最後墨方的飛機冒著依然可能被智利軍方擊落的風險,飛離聖地亞哥。此外,墨西哥駐智利大使館也成了政治避難者的中轉站,前智利經濟部長布拉沃和外交部長梅地納都獲得了庇護。在使館中的避難者轉移完畢後,墨西哥在1974年11月和智利的皮諾切特政府中斷了外交關係。

  1992年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瓜地馬拉政治活動家裏戈韋塔‧門楚(Rigoberta Mench徂)女士于1981年來到墨西哥尋求政治庇護,她在恰帕斯州住了幾年,期間出版了一本傳記,講述了自己的人生和思想,該書被翻譯成五國語言,通行於世。她來到墨西哥時,距離綿延達36年之久的瓜地馬拉內戰結束尚有15年。之後的幾年內,又有成千上萬的瑪雅印第安人從戰亂中的瓜地馬拉逃到了墨西哥。

  值得一提的是,墨西哥政府的庇護對象並不總是左翼人士。像在古巴革命勝利後,一些前政府官員、資産階級商人和保守的文藝界人士在恐慌之下也逃到了墨西哥,墨西哥政府同樣予以接納。

  回到這次庇護,墨西哥保守政黨國家行動黨(PAN)對當局的行為進行了譴責,來自該黨的前總統福克斯稱:“他們迎來的是一個獨裁者,一個反覆參選的人,墨西哥不歡迎這樣的人。”2013年塞萬提斯獎得主埃萊娜‧波尼亞托斯卡(Elena Poniatowska)對此評論道,“為什麼他總想著一直掌權呢?為什麼莫萊萊斯總是認為別人都沒他行呢?”而此前連續掌權71年的墨西哥革命制度黨(PRI)則保持了沉默。因為該黨在執政的那些年裏,收容了無數的尋求避難者。

  上述評論立場的差異多是基於某種意識形態,而在墨西哥當局看來,提供政治庇護應該是去意識形態化的,它無關“左右”,而是一種國際主義精神,是墨西哥政府一直秉持的人道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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