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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者|西藏南路之南
2018年8月10日 13:13

  初夏,陽光晃眼。

  參加場館活動,車行甚久,一路向南再向南,西藏南路、局門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石慧突然想知道這裡是不是西藏南路最南面?

  在手機裏快速檢索,原來貌似頗為熟悉的西藏路她並不完全了解。

  上海市西藏路由西藏南路、西藏中路、西藏北路三個路段組成。

  西藏南路,相對漫長,在市區南部,1908年(清光緒三十四年)始填周涇築路,以法國第一任駐滬領事名命名為敏體尼蔭路(BoulevarddeMontigny)。1943年(民國32年)改名寧夏路。1945年(民國34年)改今名。

  西藏中路,最是繁華,在黃浦區西部。南起延安東路,北至南蘇州路。與武勝路、漢口路、南京東路、北京東路、新閘路等18條道路相交。此路路基主要是泥城。1865年(清同治四年)東小路命名為西藏路,俗稱西外灘。1912年(民國元年)填泥城築完全路。1936年(民國25年)以寧波籍巨商名改名虞洽卿路。1943年(民國32年)復名西藏路。1945年(民國34年)改今名。沿路多商店,有人民公園、人民廣場、市工人文化宮。

  西藏北路,三段中最短,在老閘北區東南部。1898年(清光緒二十四年)辟南段,名史其脫路。後向北延築,因南接西藏路,改名北西藏路。1945年(民國34年)改今名。

  石慧的小學中學基本與西藏北路關聯,一大段的職業生涯往返在西藏中路上,而西藏南路,與她另有一種淵源。

  考進鄰近西藏北路的這所市重點高中,石慧特別鐘意的是那幢老教學樓,雖然頗有年份,卻簡潔大方,記不清是四層還是五層,但記得水泥樓梯相當寬闊,石質外墻沉著穩重,豎長的紅色木框玻璃窗甚是實用。多年後,石慧還是會夢見和同學們坐在教室裏,雖然物理還是數學試卷題目全然答不上,但陽光正好,而濃綠的爬山虎在窗外垂蕩。她翻閱過可以查到的校史資訊,只能推測,這棟老樓建於1933年前後。或許,她覺得老建築耐看耐用耐讀並由此關注老上海的歷史建築,源頭正在於此。

  在老樓裏進出上下,學習之餘石慧還投身校報寫稿,沈駿就是這樣認識的。

  沈駿,同屆不同班的男生,身形高大、皮膚黧黑、面部輪廓棱角分明,在一眾學生氣的文質彬彬裏顯得格外不羈。他功課尚可,恣意隨性,也有不少傳聞,老校長的豁達和開明,讓沈駿和石慧,憑藉積極寫稿成為校報的核心成員。經常接觸,石慧多少被他的異類氣質吸引,而沈駿的回應是:當石慧在走廊上遇到剛打完籃球的他,會被他當作兄弟似的拍拍肩膀一把拽住,大聲談論這期校報精彩下期校報做什麼選題。沈駿還會毫無顧忌地邊聊邊扯著運動背心透汗散熱,即使,身邊有其他同學神情微妙地走過。

  石慧也托沈駿幫過個忙。她費盡週折買的《成語詞典》被厚臉皮的小學同學李偉軍借用且各種推脫不還,某次討論校報組稿時她嘟著嘴隨口提起,沈駿濃眉一挑,説:《成語詞典》!是不是深紅色封皮厚厚的那本?那小子坐我前面三排,我好幾次看到他鬼鬼祟祟從課桌裏拿出塞進的。

  多半是她柔弱愁苦的樣子,激發了沈駿的豪情,沒過多久,沈駿悄無聲息地幫她把那本沉甸甸的書拿了回來。

  又隔了幾天,早上集體廣播操解散,恰好三個人在樓梯上前後腳撞上,她靈感忽至地抓住李偉軍:“偉軍同學,我那本《成語詞典》你可以還我了吧,不便宜的,你一直不還,是不是搞丟了啊?”厚臉皮的李偉軍一下子漲成個大紅臉,支支吾吾手足無措。她看到沈駿先是愕然,隨後露出那種慣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接著上來一把摟過李偉軍,對著她説:算了算了,大家同學,不就是一本書嘛……她忍著笑,一本正經聲音脆亮地説:“好,沈駿,我這是看在你的份上!”沈駿拽著灰頭土臉的李偉軍往他們的教室走去,快要轉彎時回過頭來對她似笑非笑地微微搖頭,而眼睛在老教學樓不甚明亮的走廊裏爍爍發光。

  轉眼高二,迎來秋季運動會,沈駿和她滿場採訪,收集素材,頗有並肩作戰共同進退的架勢。

  賽事尚酣,他忽然把她拉至一邊,説是商量稿件,卻又低語道:晚上一起去看場電影。

  現場競爭氣氛尤在熱烈,人聲嘈雜中,石慧脫口而出:今天晚上?校報同學一起去看?哪家電影院?什麼電影啊?

  他既可氣又可笑地低頭看著她——你,聲音輕點好哇?我單獨約你!隨即把電影票塞進了她的手裏。

  一下子,她出了一身細細密密的急汗。似乎應該拒絕,卻又象饞嘴的孩子怎麼也不捨得放手那誘人的糖塊。

  初秋夜,一場台灣文藝愛情片,電影的忽明忽暗大喜大悲裏,石慧可以感覺到沈駿熱津津的氣息一陣陣地奔襲過來;她不是沒有動搖的,好在——那部電影裏的肉麻臺詞讓她忍不住笑場。有些訕訕地,他問了一句:你們小姑娘不都喜歡看這種片子的嘛?!

  “那你請過很多小姑娘看電影嘍?”她過於靈敏地回問一句,隨即感受到他的尷尬,也如釋重負地覺察自己的心旌盪漾正在退去。

  再然後,他們站在電影院邊上的天橋上看來往行人,看明凈月亮,還有和那時大部分的少男少女一樣,談文學,談理想。漸漸地月亮移到了夜空正中,而他忽然移到了她的身後,張開雙臂整個把她松松地環抱住,下巴抵住她的頭頂……

  那個環抱有青春異性的相吸相融,也有知己或者兄妹般的溫暖包容。

  而她只是輕輕靠著他。即便閱歷尚淺,她卻明白:他這樣不羈的浪子,不是她能把握得住的;更何況,這樣的年齡這樣的情形,有許多障礙根本無法逾越;他們的緣分到這樣便已是極限。

  所以,她靠著他,卻始終沒有轉身,足夠長的時間之後輕柔地央求他送她回家。

  他有些遲疑:你自己回去好不好?我家住得很遠。

  她依舊軟語:你送我嘛……你騎自行車十多分鐘就能到的,我公交車加上兩頭都要走估計半個多小時來,已經不早了,小姑娘一個人總是害怕的呀……再説,“校報開會”太晚的話,爸爸媽媽也會懷疑。還有,讀完這個學期,就要高三分班了,校報,我們都會退出的吧……

  坐在沈駿飛速的自行車後,風呼啦啦地從兩頰飛揚而去,石慧那麼自然地從身後緊抱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呼吸他熱而鹹的氣息,卻又暗自下定了某種決心。

  此後,在學校裏相遇,她極為平靜,最多遠遠的頷首致意;也終於找到機會向校報的輔導老師問起各個成員的情況,説到他時,做輕描淡寫狀——沈駿家住得很遠吧。輔導老師曾是他的班主任,熟門熟路地告訴她:西藏南路最南面,從學校過去很遠。

  雖然那時她沒有明確的方位概念,卻還是頗為震動:那天,送完她再折回,他到家必然極晚了。

  ……

  下車,走進一地陽光,她微微恍然,大約三十年後,她終於大致知道了西藏路的來龍去脈你,也更明瞭西藏南路的長度,還有,那個狂放不羈的少年,曾經給過她怎樣細膩寬厚的呵護。

  沿著西藏路一路向南,她從青澀而繁盛再沉靜。

  在西藏南路之南,她懷念年少時光和那個少年,即使,無法走到一起,卻能在相處時如春夏交融,在告別時如初秋之清風朗月,而今回望,恰似,西藏南路之南的滿目陽光。

選稿:蔣昕婕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