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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者|小敘讀書與寫作
2018年8月9日 09:11

  有次參加讀書會,我無意中提到自己閱讀大多是通過手機微信。一位長者立馬接著我的話説,哎呀呀,現在的年輕人都只看微信不看經典文學呀。

  拜託,微信只是個載體,就好比你走路去羅馬,我坐飛機去,我們都懷揣同一個目的,就是去羅馬。

  偏見老害人了。

  引號若用作反語,一般都削弱了諷刺意義。魯迅、王小波就不喜歡用引號,起先講的是正經話,突然急轉直下黑色幽默猝不及防。如果説有時候引號吃掉了句子的幽默感,那麼在這個時代對經典閱讀的執著又被什麼吃掉了呢?

  近年這方面的討論不在少數,雖然在我看來這或許是個偽命題。説現代人不愛讀書是不妥帖的,畫冊、明星自傳也算書。況“經典”一詞如何定義又因人而異。越是物質豐腴,越是難以抉擇。自然災害時野菜黃糠玉米粉,反而對吃有著莫大的慾望與執念。如今讀書選擇繁多,出書門檻又低,更增加選擇難度,只好仰仗“豆瓣top100”、“8.0分以上好書推薦”。

  選擇繁多肯定是客觀上的,主觀原因還是精力、鑒賞力有限。但話説回來,不喜歡讀書喜歡蹦極也是好的,什麼都不喜歡無欲無求也是好的。如果我逼迫一個討厭讀書的人讀書,那就是我的罪過了。

  奈保爾曾寫道:“在學校裏,我們被告知閱讀很重要,但對於我這樣背景的人來説,我猜你也一樣,很難找到哪一本書能讓我們在其中看到自己……他們讓我們讀的那些書全都是為別人寫的,而事實上我們總是在別人的房子裏。”確實,一個一直在閱讀卻不思考、不寫作的人,始終都行走在抬手即觸的天花板下,那便是別人的思維模式所製造的穹頂。他若沒有意識衝破,便會在穹頂下自滿,也許還會有如此想法——看,那些個讀三流小説的,住在房價只有我一半高的房子裏,哼。

  奈保爾的一席話,到尼采這裡又有了共鳴——“讀書之時,我們的頭腦實則成為別人思想的運動場了。沉浸讀書,雖可藉以修養精神,但他的思想能力必漸次喪失,如常騎馬之人步行能力較差……長受別人思想壓力,精神會如彈簧般失了彈性;又如食物過多,傷及脾胃乃至全身。”

  某天我忽而多愁善感地回首人生,發現自己竟一直在索取別人的智慧,像一台只有輸入不曾輸出的機器,運作、維修、再運作,吞下許多紙片。在名家筆墨裏浸淫久了,我卻仍然白紙般空洞無力。那些被奉為精神食糧的膏粱厚味,讓我長高長胖消化不良,直到腦袋撞到了天花板,才想看一看外面的青山綠水。

  寫作不僅僅出於興趣,也是一種責任。我不想做一個只索取不付出的人。

  消化不良症不能不治,但絕不做文學絳蟲寄生者。我們的寫作並不是為了滿足任何他物,或者受到哪種制度或權威的奴役。工作報告也是碼字,但不是文學。

  人離世時,一般是通過子女圍膝之樂,來感受生命的傳遞與延續。當然也有其他方式——有人將寫作比喻成種植甘蔗、製作空心甘蔗來保存螢火蟲,唯此才能讓被捉的螢火蟲活下去,在下一個夜晚繼續明滅地發光。我很喜歡這個比喻,文字細小如蟲(當然可以寫得很大,就是有點浪費),其生命力若熒光閃現,而我們所要做的,不過是在保持其生命力的前提下將其封存、流傳。

  史蒂芬‧茨威格半想像地描述了《追憶逝水年華》作者普魯斯特生命的最後幾分鐘裏,是如何用半凍僵的手在紙片上寫下最後的字句,茨威格動情地説:“他就這樣摑了死亡的耳光:藝術家露出最後的莊嚴表情,他戰勝了對死亡的恐懼。”無論歲月無情淹沒了多少個世紀,只要還有人還在閱讀這些經典,他們的思想便躍然紙上,宛若新生。

  值得玩味的是,作家肯定是初出茅廬還沒成名時寫得好。那時候他要字斟句酌,苦心構思,唯恐他寫得不好,雜誌不讓發表、編輯不讓出版。他知道他要競爭的是那些賣弄文采的大家。等到他也出名了,有了固定的粉絲群和市場,便知大家也不過那麼一回事,他隨便寫一句“我昨晚吃了花生豆腐幹”也能賣得火熱。評論家説:“好一句我昨晚吃了花生豆腐幹,柴米油鹽,綽有情致,非一般俗人可賞。”語文老師出閱讀理解題給孩子們做:為什麼寫花生豆腐幹不是鮑魚熊掌?標準答案大概這樣寫:“因為作家諳熟生活要歸於平淡,山珍海味不過是浮雲。這句話還用了金聖嘆的典,‘花生米與五香豆腐幹同嚼,有火腿味道’,説明作者也像金聖嘆那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乖乖,金聖嘆真是可憐。

  我自己是寫散文的,但最佩服的還是小説家。

  我覺得小説予人最大的快樂還是在“趣味”,也就是人常説的“一波三折”。汪曾祺在《歲朝清供》裏寫道,小説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説得很有情致”。

  怎樣算綽有情致呢?我想汪曾琪本人的作品裏便有答案。

  且看《金冬心》裏的一段:

  “他把陳聾子叫來,問問這些天有什麼函件簡帖。陳聾子捧出了一疊。金冬心拆看了,幾封,都沒有什麼意思,問:‘還有沒有?’

  陳聾子把腦門子一拍,説:‘有!——我差一點忘了,我把它單獨放在拜匣裏了:程雪門有一張請帖,來了三天了!’”

  倘若這封重要的請帖陳聾子一下子拿出來而未經金農提醒,故事還有什麼起伏。就是這封差點被遺忘的信,牽出了一個故事。偶然性是我們最喜歡看的,比方説男主角“偶然”遇到了前女友之類。

  汪曾祺認為,世上畢竟沒有這許多驚心動魄,要把波瀾不驚轉述得身臨其境、娓娓動聽,便是小説作者的功底所在。

  莫言在《豐乳肥臀》裏寫孫大姑為上官魯氏接生,歷經萬難拖出一個全身青紫的女嬰。魯氏的婆婆上官呂氏捶胸頓足嚎啕大哭,魯氏已有六個女兒,婆婆多想要一個男孩。

  “‘別哭,肚子裏還有一個!’孫大姑説。一個男嬰像魚兒一般遊出來,呂氏撲通一聲跪在炕前。”

  她跪得未免太快了些,因為小説續寫道:“‘可惜,又是一個死胎。’孫大姑悠悠地説。”

  當然這個孩子後來還是活過來了,要是第一人稱死了我們讀者還看什麼。只是這呂氏的心情變化要和中國股民差大不多了。小説之所以有趣,只因生活的驚喜驚悲一兩筆説不完。

選稿:蔣昕婕  來源:新民晚報  作者:朱王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