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中國(58)|靜水深流佛光寺

2020-8-13 17:07   來源:湘軍湘語   作者:管蘇清   選稿:丁怡雋

  1937年初夏,曉月挂在翠綠蔥茸的五台山上,梁思成與林徽因,兩位助手,馬車和毛驢,風塵僕僕,他們又上路了。這是譜寫中國建築史上最輝煌篇章之一的序曲。

  他們在尋找什麼呢?經過幾日崎嶇山路跋涉,忽見一處山巔,雲遮霧繞,一座建築物忽隱忽現。不約而同,大家瞬間有了一份驚喜,預感將會發生什麼,匆忙往前趕,越走越近,越近越急,幾個人不禁高呼起來,山間回蕩著喜悅的回音……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座宏偉的廟宇,只見飛檐高翹,鬥拱龐大,以及寬敞的門窗,林立的柱頭,給人以蒼勁雄渾的感覺,充盈著大唐氣派。仿佛一顆珠寶,儘管蒙了厚厚的塵垢,依然閃爍出耀眼的光芒。這正是他們魂牽夢繞,全力尋找的佛光寺。

  史料可見:佛光寺創建於北魏孝文帝時期。隋唐之際,已是五台名剎。現存建築,建於晚唐大中十一年(西元857年),佛光寺大殿坐東朝西,面闊七間,進深四間,單檐廡殿頂,總面積677平方米。大殿外表樸素,柱、額、鬥拱、門窗、墻壁,全用土紅涂刷,未施彩繪。天花板都作極小的方格,與日本天平時代(約為唐中葉)的遺構相同,這也是大殿為唐建的例證。所有檐柱當中,角柱最高,越靠近中間高度越低,具有明顯的柱頭升起,但沒有側腳,為唐代最通常的風格。其是現存中國古建築中鬥拱挑出層數最多、距離最遠的一個實例,也是我國集唐代建築、彩塑、壁畫、題記、經幢于一殿的孤例,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的唐代木構建築,且在後世修葺中改動極少。它打破了日本學者的斷言:在五台山及中國沒有早期的木構建築。建築學家梁思成譽之為“中國建築第一瑰寶”。

  緣分巧合,上海羅店鎮寶山寺大雄殿,倣造最接近佛光寺,讓人驚嘆其雄姿。寶山寺精工細雕,盛唐氣派,離吾家僅30公里,驅車訪寺,不消一頓飯工夫便至。自認:這是中國最精美的寺院之一。難怪一建成,便獲中國建築"魯班獎"。足可告慰梁林二位先生,祖宗的建築藝術沒有湮沒。

  發現一個中國建築史上的奇跡,也可以説一個中國文明史上的奇跡,林徽因先生功不可沒,她辨識出的幾個文字,讓佛光寺橫空出世。其作為中國第一位女建築學家,第一位女建築學教授,她的成就和貢獻,濃墨書寫在中國建築學史的重要篇章裏。1924年,20歲的林徽因與梁思成一起赴美國留學。就是從大洋彼岸,這個來自中國的漂亮女孩,從此踏上了她終其一生的建築學家之路。林徽因才華橫溢,儘管贏得了著名作家的光環,但“建築”遠遠勝於“詩”,已經化入她的血脈中。

  林梁先生並駕齊驅,在1929 年成立了“中國營造學社",一道參與活動。除了測繪故宮的重要建築六十多處,及安定門,阜成門等六處城門,恭王府,天寧寺之外,還離開北平去了137個縣市,調查古建築殿堂房舍1823座,測繪建築206組,完成測繪圖稿1898張。數字很枯燥、很抽象,但潛藏在數字背後的艱辛何其多!

  日本人曾以嘲諷的口氣給中國古代建築下了一條定論:在中國已經沒有唐代時期的木構建築,要看中國唐代木構建築,就去日本的奈良和京都。原來佛光寺在唐代重修以後,即隨佛教的衰敗一同沉淪,以後除了宋代有一點壁畫,就找不到什麼記載,佛光寺基本被外界遺忘了。梁先生最早是從一張圖片上認識佛光寺的,那是法國漢學家伯希和拍攝的敦煌莫高窟第61窟壁畫。壁畫是唐朝人繪製的,完整清晰的五台山寺院圖,其中有“大佛光之寺”。壁畫是唐朝時畫的,寺必然就是唐或唐之前修建的。

  梁林一行數日輾轉,感動了上蒼,他們終於見到佛光寺。在這裡,他們驚喜地發現,東大殿南側有一座磚塔與敦煌壁畫上所繪的磚塔一模一樣,梁思成憑經驗斷定屬唐代建築。不顧疲累,林徽因憑靠嬌小的身材,馬上爬上大殿的頂脊,尋察可能有的刻寫建造年代的文字。斜坡殿頂的下面有如空閣,黑暗無光,從檐下空隙攀爬進去,上面積存的塵土有幾寸厚,看見檁條已被蝙蝠盤踞。她就這樣爬動在塵埃中,聽著蝙蝠和蟲子的鳴叫,連續爬上爬下五天,爬得腰酸腿軟,頭暈眼花,終於在大樑上發現了“女弟子寧公遇”這麼幾個模模糊糊的字跡。

  林先生敏銳地聯想到,此前在臺階前石幢上也發現過字,連忙對照辨認,果然也是“女弟子寧公遇”那幾個字,還有“唐大中十一年”這樣一行字,石破天驚。梁先生激動不已:“我們一向所抱著的國內殿宇,必有唐構的信念,在此得到一個證實了。”日本人的定論可以休矣!回到北京後,梁思成先生撰寫了《記五台山佛光寺的建築》,轟動了中外建築學界,佛光寺從此真容得現,被譽為“亞洲佛光”。1961年,五台山佛光寺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9年作為五台山的一部分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文化景觀的名義列入世界遺産名錄。

  讓人感到奇妙的是,那個修建佛光寺的女性施主,歷經一千多年的世事滄桑,才為人間知曉的機緣,竟然源於另一位女性的執著追求和柔弱雙手。歷史的巧合,多麼耐人尋味。林先生對梁先生説:“我真想在這裡也為自己塑一尊像,讓林徽因這位女弟子永遠陪著這位虔誠的唐朝大德女士,于這肅穆寂靜中盤腿坐上一千年。”這樣的深情,已遠勝寫《人間四月天》所迸發出的熾烈和興奮。

  在梁林眼裏,所有的古建築都是有生命的東西。一磚一瓦,一根立柱、一處鬥拱、一幅雕像,都記載著歷史的滄桑,都是活生生的存在。在保護古建築的過程中,梁林先生拋棄了狹隘的民族主義,也為保護他國的古建築積極奔走。1945年,二戰期間,當美軍開始猛烈轟炸日本本土的時候,梁先生趕到美軍設在重慶的指揮部,陳述保護日本奈良城的重要性,並遞交了一份奈良古建築的圖紙。建築是社會的縮影,民族的象徵,但絕不是某一民族的,而是全人類智慧的結晶。像奈良唐招提寺,是全世界最早的木結構建築,一旦炸毀,無法補救。他的建議受到高度重視,保護奈良的計劃得到實施。

  梁先生的代表性巨著《中國建築史》一書中的遼、宋部分,由林先生執筆,整部書稿的校閱修訂,文字潤色,也全由林先生承擔。她流暢生動的語言文采,為這本書增添許多亮色。梁思成這麼寫道:“我要感謝我的妻子、同事和舊日的同窗林徽因。二十多年來,她在我們共同的事業中,不懈地貢獻著力量。”新中國成立後,林先生斷然放下了寫詩寫小説的那支筆,被清華大學聘為客座教授。

  人生的輝煌剛開始,從1950年到1953年,林徽因先後接受了兩項事關國家的重大設計任務。作為清華大學國徽設計組主要成員,參加了國徽設計。1950年9月20日,毛澤東簽署中央人民政府令,向全世界公佈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圖案。1951年,林先生被任命為人民英雄紀念碑建築委員會委員,並承擔設計碑座紋飾和花圈浮雕的具體任務。此時,先生重病纏身,只能在家裏工作。她參與的這兩項設計,一個高高懸挂在天安門城樓,一個巍然聳立在天安門廣場。兩者交相輝映,莊嚴宏偉,光照日月。

  對建築學家林徽因來説,這兩項設計是她職業生涯的絕唱。旋律格調極其昂揚雄壯,但卻暗含著幾分淒美。1955年4月1日,正是春光明媚的人間四月天,林先生享年51歲,就匆匆離開了她熱愛的世界。一個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女子,她有著最柔弱的身軀,卻有著最堅韌的毅力。她帶著一身詩意,永遠活在那最美好的人間四月。

  雖然已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戰爭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一個人不能拯救世界,如能給蕓蕓眾生的心靈注入甘霖,讓人活得有尊嚴和品質,這樣的人必將永生。可惜,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